小七的调查整整花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戴蒙没什么大动作,偶尔发几封不痛不痒的邮件,顾念看完了就删,从不回复。两边像是两个拳击手在台上对峙,谁也不先出拳,都在找对方的破绽。
顾念知道戴蒙在等什么。他在等她出错,等她露出破绽,等她的护城河出现裂缝。但顾念不给他这个机会。黑天鹅的技术系统升级完了,核心客户一个都没流失,小七的情报网络也搭建起来了。三道防线,稳稳当当。
这天晚上,顾念在书房看季度报告,裴宴在旁边陪予安搭积木。予安现在已经能搭到十块了,搭完会自己鼓掌,鼓完掌再一巴掌推倒,乐此不疲。予念坐在地毯上看绘本,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一本换一本,安静得不像话。
顾念的手机震了。是小七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K姐,找到了。看邮箱。”
顾念立刻打开邮箱,附件是一个压缩包,解压之后有上百个文件。她先点开了最上面那个——是一封十年前的邮件,发件人是戴蒙,收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邮件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买入CTI,周三之前。”
CTI是一家十年前的能源公司,顾念记得这家公司。它在十年前的某个周三发布了一份远超预期的财报,股价当天暴涨了百分之四十。而在这之前三天,有人精准地买入了大量的看涨期权,赚了将近两千万美金。SEC调查了这件事,但最后不了了之,因为找不到证据。
现在证据在她手上。
顾念一页一页地往下翻。邮件、转账记录、账户流水,每一样都清清楚楚。戴蒙当时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一家离岸公司的名义操作。但那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就是他,小七通过层层穿透,把资金链路完整地还原了出来。
“裴宴,你过来看看。”
裴宴把手里最后一块积木递给予安,走过来弯腰看屏幕。他看了大概一分钟,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表情。
“这是十年前那桩CTI的内幕交易?”裴宴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着孩子。
“对。小七把证据全找到了。”
“过了追诉期了。十年了,SEC的追诉期是五年。”裴宴直起身,双手抱胸,“曝光也没用,法律上动不了他。”
顾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知道过了追诉期。但我没打算曝光。”
裴宴看着她,“你要跟他谈判?”
“不全是谈判。”顾念站起来,走到窗前,“我要让戴蒙知道,我有他的把柄。这些东西虽然不能让他坐牢,但足够毁了他的名声。华尔街那帮人,别的都不怕,就怕名声臭了。名声一臭,投资人就不敢把钱交给他管。没有钱,鹰基金就是空壳子。”
裴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想让他知难而退?”
“对。”顾念转过身看着他,“不战而屈人之兵。能不打就不打,真打起来,两败俱伤。我的目的不是打败戴蒙,是让他走。让他觉得啃我这块骨头不划算,自己去别的地方找食吃。”
裴宴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好。”
予安在那边已经把积木推倒了,爬过来拽裴宴的裤腿,嘴里喊着“爸爸抱抱”。裴宴弯腰把他抱起来,予安到了他怀里就开始抓他的鼻子,这已经成了一个固定节目。裴宴偏头躲了一下,予安没抓到,不高兴了,嘴一瘪又要哭。
“给你抓,给你抓。”裴宴把脸凑过去,予安抓到了鼻子,捏了一下,满意地笑了。
顾念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收回来了。她重新坐回书桌前,开始一封一封地看小七发来的文件。看完之后她挑出了三样东西——一封戴蒙亲笔写的邮件,里面明确提到了“内幕信息”四个字;一笔转账记录,显示戴蒙控制的账户在财报发布前三天向一个知情人的账户汇了五十万美金;还有一份当时的通话记录,戴蒙在财报发布前两天跟CTI的一个高管通过两次电话,每次都不超过三分钟。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说明不了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顾念把这三个文件单独存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打了两个字:“戴蒙。”
她拿起手机给小七打了个电话。
“小七,你做的很好。”
“K姐,这些东西有用吗?”小七的声音有点紧张,“我查了一个月,就怕查出来的东西没用。”
“有用。非常有用。”顾念说,“你把原始文件保管好,不要发给任何人。除了我之外,谁要都不给。”
“明白。”
挂了电话,顾念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予安在裴宴怀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和予念翻书的声音——她不撕书了,至少不撕绘本了,翻页的动作越来越轻柔,像个小大人。
裴宴把予安放到地上,走过来坐在顾念对面。他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顾念,你打算什么时候联系戴蒙?”
“不急。”顾念睁开眼,“让他再等几天。他现在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越是不知道,就越猜。猜得越多,就越慌。”
“你不怕他先出手?”
“他出不了手。”顾念的语气很确定,“他之前能出手是因为他不知道我有防备。现在护城河建起来了,他再想攻击成本就高了。戴蒙这个人,最看重投入产出比。如果攻击黑天鹅的成本超过了他能获得的收益,他会自己撤退的。”
裴宴看着她,眼神里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是拼命三郎,什么都往前冲。现在你会算了,算清楚了再动手。”
顾念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有孩子了。以前我只有自己,输了就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现在不行了。我不能让孩子们看到他们的妈妈输。”
裴宴握紧了她的手,“你不会输的。”
予安这时候从地上爬起来了,摇摇晃晃地走到顾念身边,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妈妈,抱。”他现在会说两个字的词了,“妈妈”“爸爸”“抱抱”“奶奶”,虽然发音不太准,但意思很清楚。
顾念弯腰把予安抱起来放在腿上。予安坐下来,开始研究顾念桌上的笔筒,把笔一支一支地抽出来。顾念任他玩,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她给戴蒙写了一封邮件,内容很短:“戴蒙先生,CTI的事,我有些资料想给你看看。方便的话,通个电话。”
她没有威胁,没有暗示,甚至连语气都很平淡。但“CTI”三个字,足够让戴蒙知道她在说什么。
邮件发出去之后,顾念关掉了邮箱界面。她没有等着回复,而是把予安从腿上放到地上,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开始处理明天的工作。
裴宴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顾念头都没抬。
“笑我这个全职奶爸当得挺值。每天都能看到我太太运筹帷幄的样子。”
“运筹帷幄?你今天是不是看了什么历史剧?”
“看了。《三国演义》。”
“看到哪了?”
“空城计。”裴宴说,“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弹琴,司马懿兵临城下,不敢进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司马懿不知道城里到底有没有兵。”
“对。”裴宴看着顾念,“你就是诸葛亮。戴蒙是司马懿。他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底牌,所以他不敢动。”
顾念放下笔,看着裴宴,“那你呢?你是司马懿还是诸葛亮?”
“我?”裴宴想了想,“我是诸葛亮的丈夫。”
顾念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裴宴的表情确实很正经,“我是认真的。你当诸葛亮,我给你端茶倒水带孩子。这个分工挺好。”
顾念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予安看到她笑了,也跟着笑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笑,但妈妈笑了他就笑。予念从绘本里抬起头来,看了看顾念,又看了看裴宴,嘴角也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手机震了一下。顾念拿起来一看,是戴蒙的回复。只有一句话:“顾女士,明天下午三点,我打给你。”
顾念把手机放下,看着裴宴,“他回了。明天下午三点打电话过来。”
裴宴点了点头,“你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跟他说。”
予安已经把笔筒里的笔全抽出来了,地上散了一地。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线,歪歪扭扭的,不成形状。但他画得很认真,小脸绷着,眉头微微皱起。
顾念看着予安画画的认真劲儿,忽然觉得这个表情特别像一个人——像她自己。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做什么事都认认真真的,不做好不罢休。她妈说过,她三岁的时候画画,画不好就撕了重画,画到满意为止。
“予安画什么呢?”顾念凑过去看。
予安举起那张纸,上面是一团乱线,但他很满意,举着纸给顾念看,嘴里喊着“妈妈看”。顾念看了看那团乱线,很认真地说,“画得真好。这是不是一只猫?”
予安点了点头——虽然他根本不知道猫是什么,但妈妈说是猫就是猫。
予念这时候也爬过来了,手里拿着她的绘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一只画得很像的猫给顾念看。顾念看了看书上的猫,又看了看予安画的猫,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予安画的是抽象派的猫,予念看的是写实派的猫。两个都很好。”
裴宴在旁边笑了一声,“你不会是想说,予安像你,予念像我吧?”
“予念确实像你。你看她,什么都要弄清楚了才动手。予安不一样,先干了再说,干错了再改。”顾念看着两个孩子,“像我们俩。”
裴宴站起来,把地上的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放回笔筒。捡到最后一支的时候,笔帽掉了,滚到了书桌底下。他弯腰去捡,捡到了,把笔帽套上,放回笔筒里。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那盏路灯亮着,照在那棵石榴树上。树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个石榴挂在光秃秃的枝头上,在灯光下像几个小红灯笼。风不大,石榴没动,灯也没晃。
顾念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响了一声,她停了一下,慢慢直起来。裴宴走过来,手放在她腰上揉了揉,力气不大,但位置很准。
“腰不舒服?”
“坐太久了。”顾念让他揉了几下,“行了,别揉了,孩子们看着呢。”
裴宴没停,“看着就看着。让他们知道爸爸有多疼妈妈。”
予安确实在看着,他歪着头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伸出小手在顾念的腰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像是在学裴宴的动作。予念也走过来了,她没拍,而是站在顾念面前,张开双手要抱抱。
顾念弯腰把予念抱起来,予念搂着她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她肩膀上。予安看到了也伸手要抱,顾念腾出一只手想把他也抱起来,但抱不动两个了,裴宴把予安接过去了。
四个人站在书房中间,两个大人抱着两个小孩,影子被灯光投在地板上,重重叠叠的。
顾念的手机又亮了,是小七发来的消息:“K姐,我刚又查到一个事。戴蒙下周三要去香港,住半岛酒店。你要不要见他?”
顾念看了一眼,没回。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的光被遮住了,书房里暗了一点。
裴宴看着她,“怎么了?”
“戴蒙下周三来香港。”顾念把予念往上托了托,“我在想要不要见他。”
“你想见?”
“面对面谈比打电话效果好。有些话,看着眼睛说才有分量。”
裴宴想了想,“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家里看孩子。”顾念看着予念的小脸,她已经在打哈欠了,“戴蒙不敢把我怎么样。海城和香港都不是他的地盘。”
予念打了个哈欠,眼睛闭上了。予安也在裴宴怀里迷糊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两个孩子都困了,书房里的灯显得有点太亮了。
裴宴走过去把台灯调暗了一些,书房的光线变得柔和了。顾念抱着予念往外走,裴宴抱着予安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重一轻地响着。
予念在顾念怀里彻底睡着了,呼吸很轻,小手还攥着顾念的衣领没松开。顾念把她放到小床上的时候,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松开了衣领,攥住了毯子的一角。
裴宴把予安放好,帮他盖好被子。予安睡相不好,刚盖好就把被子踢开了,裴宴又盖了一次,这次把被子边塞进了床垫下面,踢不开了。
两个人站在儿童房门口,看着两个小孩。小夜灯的光照在两张小床上,暖暖的。顾念靠在门框上,裴宴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
“裴宴。”
“嗯。”
“你说戴蒙知道我有他的把柄之后,会不会狗急跳墙?”
“不会。”裴宴说,“戴蒙是商人,不是疯狗。商人都算账,他觉得不划算就不会干。”
顾念点了点头,“那就好。”
裴宴伸手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窗帘摆了一下。楼下书房里,电脑屏幕暗下去了,进入休眠模式,只有电源灯还亮着,一个绿色的小点,一明一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