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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谈判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4358 2026-05-06 18:53:23

周三下午三点,顾念准时坐在了书房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没戴首饰,脖子上那条四个小天鹅的项链今天摘了——不是不戴,是觉得谈判的时候不需要。裴宴坐在旁边,位置正好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手边放着一杯水,随时可以递给她。

电脑屏幕上是视频通话的界面,戴蒙的头像还没亮。顾念提前五分钟上线了,这是她的习惯,从来不让人等。

“紧张吗?”裴宴问。

“不紧张。”顾念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自己的小窗口,表情很平静,“该紧张的是他。”

两点五十九分,戴蒙的头像亮了。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很整齐,但没有上发胶,看起来自然但有型。他的脸型偏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很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天生的压迫感。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坐在一张看起来很贵的皮质扶手椅上,身后的背景是整面玻璃幕墙,能看到曼哈顿的天际线。

戴蒙。这就是戴蒙。

顾念第一次看到他的脸。之前所有的调查里都没有照片,这个人把自己藏得很深。现在他露面了,不是因为他想露面,是因为顾念逼他露的面。

“顾女士,久仰。”戴蒙开口了,声音跟电话里一样,慢条斯理的,但脸上的表情比声音更丰富——他在笑,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但眼睛没笑。那种笑顾念见多了,是商场上用来掩饰真实意图的标准表情。

“戴蒙先生,第一次见面。”顾念没有笑,她的表情很中性,不亲近也不疏远,像是在看一份需要评估的合同。

戴蒙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姿态很放松。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顾女士约我视频,不只是为了认识一下吧?”

“当然不是。”顾念往镜头前凑了一点,手肘撑在桌面上,“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谈条件?”戴蒙的眉毛挑了一下,“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谈条件。我喜欢跟人谈合作。”

“那今天可能要破例了。”顾念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文件夹里是几页纸,上面印着一些邮件的截图和转账记录的摘要。她翻得很慢,每一页停留了大概两秒,足够戴蒙看清上面的内容。

戴蒙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但顾念捕捉到了——他转笔的动作停了,嘴角的弯度消失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些变化加起来不到一秒钟,然后他又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表情,但顾念知道她打中了。

“这些是什么?”戴蒙的声音还是很稳。

“你十年前做内幕交易的证据。CTI,周三之前买入,用的是离岸公司的账户。你给了CTI一个高管五十万美金,换来了财报的提前泄露。”顾念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邮件、转账记录、通话记录,全的。”

戴蒙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面具。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是真的在笑,但那种笑让人不太舒服,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动物露出牙齿。

“顾女士,这些事已经过去十年了。追诉期早就过了。”

“我知道。”顾念说,“所以我没打算报警。我要做的是——把这些证据发给华尔街日报。”

戴蒙的笑容僵住了。

“华尔街日报一直想挖你的料,但挖不到。我把这些给他们,他们能做一期封面报道。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华尔街之狼:戴蒙的内幕交易黑历史’。”顾念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菜单,“你的投资人看到这个报道,你觉得他们还会把钱交给鹰基金吗?”

戴蒙盯着屏幕,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顾女士,你比我想象的要狠。”

“不是我狠,是你逼的。”顾念往前倾了一点,“你挖我的人,抢我的客户,做空我的股票。我给过你机会,让你知难而退。你不退。那现在我来告诉你——我会让你退。”

戴蒙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刚才长,大概有五秒钟。他的目光从顾念脸上移开,看向屏幕外面,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了,重新看着顾念。

“你想让我怎么退?”

“很简单。”顾念竖起一根手指,“停止对黑天鹅的一切攻击。不许再做空黑天鹅投资的公司,不许再挖黑天鹅的人,不许再抢黑天鹅的客户。你承诺这些,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戴蒙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想发怒但忍住了,想嘲笑但笑不出来,“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就把证据发给华尔街日报。明天早上,全世界的投资者都会看到。”顾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出去,“你不仅仅是退出,你的声誉会彻底完蛋。华尔街不会再有人跟你合作。鹰基金的投资人会跑光。”

戴蒙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你考虑一下。”顾念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不急,我给你十秒钟。”

她真的开始数了。

“一。”

戴蒙的眼睛眯了一下。

“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三。”

戴蒙深吸了一口气。

“四。”

“够了。”戴蒙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顾女士,你赢了。”

顾念看着他,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

戴蒙坐直了身体,把翘着的腿放下来,两只手交握放在桌上。这个姿势跟上谈判桌的姿势一模一样。他看着镜头,表情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跟一开始不一样——一开始是傲慢的平静,现在是被迫的平静。

“我承诺,停止对黑天鹅的一切攻击。”戴蒙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拔牙,“我不会再做空黑天鹅投资的公司,不会挖黑天鹅的人,不会抢黑天鹅的客户。这个承诺,我会遵守。”

顾念看着他,“口头承诺不够。我要书面的。”

戴蒙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忍住了,“可以。我给你发邮件确认。”

“还有。”

“还有?”

“你从我这里挖走的那三个人,他们的竞业禁止协议我会执行。三年之内,他们不能在同行业任职。这是合法的,你没办法。”

戴蒙沉默了一下,“可以。”

顾念点了点头,“那就这样。戴蒙先生,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打交道了。”

“顾女士,”戴蒙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这次的笑看起来是真的——但顾念不确定,“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对手。你比我想象的强得多。如果你哪天想来华尔街,鹰基金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不用了。我喜欢海城。”顾念伸手去关视频,“再见,戴蒙先生。”

“再见。”

顾念关掉了视频通话,屏幕回到了桌面。她的手放在鼠标上,手指有点发凉。

裴宴从旁边走过来,把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你刚才数数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裴宴说。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的手没抖。”裴宴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顾念的手确实是凉的,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书房有点冷。“他怕了。”

“不是怕。是算清楚了。”顾念把水杯放下,“他算过了,跟我打下去的损失会超过他放弃的收益。他是商人,商人永远选损失小的那一边。”

裴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心疼,更像是——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没有跟这个女人成为对手,庆幸自己选择了站在她身边。

“顾念,你刚才的样子,像是一个将军。”

“将军?”顾念笑了一下,“我觉得更像是一个讨债的。”

“都一样。都是让别人还钱。”

顾念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她靠进裴宴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裴宴的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予安和予念在客厅里,林婉清在看着他们。顾念能听到予安的笑声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但很清晰。

她直起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那里面装着的不是纸,是戴蒙的命门。她把文件夹拿起来,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锁上了。钥匙放在笔筒里,笔筒里插着几支笔,钥匙就搁在最底下,不仔细看找不到。

“裴宴,你说戴蒙会遵守承诺吗?”

“会。至少短期内会。”裴宴说,“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你手里有他的把柄,下次他再敢动,你不会只是谈判了。”

“下次?”顾念看着他,“你觉得还有下次?”

“不好说。但至少现在,他退了。”裴宴伸手把顾念的椅子转过来面对他,两个膝盖抵着她的椅子两边,“你今天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什么了不起的事?”

“让一个身家三千亿的人低头。”

顾念想了想,“他不是向我低头。他是向事实低头。”

“一样。”裴宴说,“能让他看到事实的人,只有你。”

顾念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偏过头去。裴宴伸手把她的脸掰回来,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顾念的皮肤很薄,被蹭过的地方红了一小片。

“疼不疼?”裴宴问。

“不疼。你手太糙了。”顾念拍开他的手,“带孩子带的,手都糙了。”

“那是给你洗衣服洗的。”

“你什么时候给我洗过衣服?”

“每天都洗。你的衬衫都是我手洗的。你上次不是问我为什么手糙吗?”

顾念愣了一下,真的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衣服是阿姨洗的,没想到裴宴在洗。她看着他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手背上有一道被纸划过的浅痕。

“裴宴,你真的在洗我的衣服?”

“不然呢?你那些真丝衬衫,洗衣机洗两次就废了。”

顾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每次从衣帽间拿出熨好的衬衫,总以为是小兰或者林婉清帮忙弄的。从来没问过,从来没想过是裴宴。

“你怎么不跟我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裴宴站起来,“我去看看予安予念。”

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顾念叫住了他。“裴宴。”

他转过头。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洗我的衬衫。”

裴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眼睛里全是暖意。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顾念听到他在客厅跟林婉清说话,然后是予安喊“爸爸”的声音,然后是予念也喊了一声“爸爸”,然后是两个孩子抢着要抱的声音。

顾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被鼠标磨出来的薄茧,摸了一下。硬硬的,有点粗糙。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很乱,生命线很深,感情线分叉了,事业线很直,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中指下面。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挂着最后两个石榴,裂开了口子,但籽还在,红红亮亮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榴上,看起来暖洋洋的。

客厅里予安又笑了,笑声大得隔着墙都能听清。予念在说什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爸——爸——抱——抱。”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很认真地选择用词。裴宴说了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然后予念又“妈妈”了一声,顾念听到自己的名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出书房。走廊的灯没全开,只有中间一盏亮着。她走在光线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地板上。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裴宴坐在地毯上,予安骑在他肩膀上,笑得口水都出来了。予念坐在他腿上,手里拿着一本绘本,正在指给他看上面的小兔子。林婉清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毛线团滚到了地上,予念的脚刚好踩住了线,林婉清轻轻拉了拉,没拉动,笑着说“予念抬抬脚”。

予念抬了抬脚,线松了,林婉清把线团捡起来,绕了两圈。予安从裴宴肩膀上滑下来,裴宴接住他,把他放在地上。予安一落地就开始跑,跑了两步摔了,爬起来继续跑。予念从裴宴腿上下来,稳稳地走到顾念面前,仰着头看她,“妈妈抱。”

顾念弯腰把予念抱起来,小姑娘搂着她的脖子,小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拍,像是在安慰。顾念抱着她走进客厅,裴宴抬起头看着她,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了浅棕色。

“谈完了?”裴宴问。

“谈完了。”顾念抱着予念在他旁边坐下,“戴蒙退出了。”

裴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和予念一起搂进怀里。予念被挤在两个人中间,不舒服地扭了一下,伸出手把裴宴的眼镜摘了。裴宴没来得及躲,眼镜已经被予念拿在手里了,她举着眼镜看了看,然后递给了顾念。

顾念接过眼镜,看了看裴宴。没有眼镜的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眼睛显得更大一些,睫毛很长。

“你近视多少度?”

“一百五。不高,但离不开。”

顾念把眼镜给他戴回去,扶正了。予念看到眼镜又回到了裴宴脸上,伸手又去抓,这次裴宴躲得快,予念抓了个空,嘴一瘪,顾念赶紧拿了个玩具塞给她,她接过玩具,忘了眼镜的事。

林婉清在旁边织着毛衣,头都没抬,“念念,饭好了,一会儿吃。”

“好,妈。”

予安又跑回来了,手里不知道从哪捡了一片树叶,举着给顾念看。顾念接过来看了看,是一片枯黄的石榴树叶,叶脉清晰,边缘有点卷了。

“予安在哪捡的?”

予安指了指窗户,意思是从外面捡的。顾念把树叶放在茶几上,予安又拿起来了,这次他没给顾念,而是把树叶举到了予念面前。予念看了看树叶,又看了看予安,伸手把树叶拿过来,撕成两半了。

予安看着被撕成两半的树叶,没哭,把其中一半拿回来,另一半给了予念。兄妹俩一人拿着半片树叶,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顾念看着他们,喉咙有点发紧。裴宴的手在她肩膀上收紧了一下。

“裴宴。”

“嗯。”

“戴蒙说,如果我想去华尔街,鹰基金的大门永远敞开。”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我喜欢海城。”

裴宴低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海城有什么好?”

“有你。有予安予念。有我妈。有裴奶奶。有小七。”顾念数了数,“还有陆北,姜茶,刘叔,小兰阿姨。还有那棵石榴树。”

“石榴树也算?”

“那棵树是我爸种的。我爸种的都算。”

裴宴笑了一下,搂着她的肩膀没松开。予念在顾念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闭上了。予安还在地上站着,手里拿着半片树叶,摇摇晃晃地转了个圈,树叶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旗子。

窗外路灯下的石榴裂开的口子更大了些,一颗籽从裂缝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草丛里。灯光照在裂缝上,里面的籽亮晶晶的,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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