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蒙退出后的第三年,黑天鹅资本成了亚洲第一投资机构。
这个结果其实在戴蒙退出的那天就已经注定了,只是时间问题。黑天鹅的资产管理规模从一千八百亿涨到了三千五百亿,用了不到两年。海城的金融圈开始流行一句话——“黑天鹅飞过的地方,寸草不生。”意思是黑天鹅投什么什么涨,跟风的人太多,连残羹都抢不到。
顾念连续三年被评为亚洲最有影响力的女性。第一次获奖的时候她还去领了奖,第二次没去,第三次直接让别人代领了。不是不重视,是觉得领奖这件事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奖杯堆在书房的架子上,旁边是她爸的照片和予安予念的涂鸦,混在一起,不分贵贱。
裴宴全职奶爸当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他现在能单手给予安换尿不湿,另一只手还能同时给予念扎辫子。两个孩子的作息他比顾念还清楚,予安什么时候该喝水、予念什么时候该吃水果,他掐着点办,比闹钟还准。
予安和予念两岁了。予安长得像裴宴,眉眼像,笑起来更像,那股调皮劲儿跟裴宴小时候一模一样——林婉清说裴宴两岁的时候能把家里的遥控器拆了再装回去,虽然装错了几个零件,但大体上还是个遥控器的形状。予安还没到拆遥控器的程度,但他已经学会了开电视、换台、调音量,每次顾念在看财经新闻的时候他就会突然换成动画片,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予念像顾念,安静但有自己的主意。她不太爱说话,但一开口就说整句。前两天裴宴给她穿衣服的时候拿了件粉色的,予念看了一眼说,“我要蓝色的。”裴宴愣了一下,因为予念之前说话都是两个字两个字的蹦,这是她第一次说完整的句子。裴宴当时就红了眼眶,予念看着他又说了一句,“爸爸别哭。”
裴宴没哭,但鼻子酸了很久。
这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顾念难得地提前回了家。她最近不加班了,不是因为没事做,是因为不想做了。该做的事都做了,顾氏进了全国前五,黑天鹅成了亚洲第一,她觉得自己可以歇一歇了。
予安和予念在花园里玩,裴宴坐在台阶上看他们。予安在追一只蝴蝶,追了半花园没追上,跑回来扑进裴宴怀里,喘着气说,“蝴蝶跑好快。”裴宴帮他擦了擦汗,“蝴蝶有翅膀,你没有,当然追不上。”
予念坐在草地上,面前摊着一本绘本,正在安静地看。她现在已经不撕书了,翻页的时候还会用手指轻轻抚平书角,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顾念走过去在裴宴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予安看到妈妈来了,从裴宴怀里爬出来,跑到顾念面前,“妈妈抱。”顾念把他抱起来,他在她怀里扭了两下就不动了,安静地看着远方的天空。
予念也走过来了,手里拿着绘本,爬到顾念腿上坐下,把绘本摊开,指着一只画得很像的天鹅说,“妈妈,天鹅。”
“对,天鹅。”顾念低头看了看那只天鹅,又看了看脖子上的四个小天鹅吊坠,“跟妈妈脖子上的天鹅一样吗?”
予念看了看吊坠,又看了看绘本,认真地点了点头,“一样。”
裴宴伸手摸了摸予念的头发,“予念真聪明。”
予念被表扬了,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睛亮了。她低下头继续翻绘本,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爸爸,讲故事。”
“好,晚上爸爸给你讲。”
予安在顾念怀里开始犯困了,眼皮打架,打了几下就闭上了。顾念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拍了几下他睡熟了,小脸靠在她的肩膀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轻很匀。
裴宴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了一句,“顾念,你现在是最幸福的时候吧?”
顾念想了想,“不是。”
裴宴有点意外,“不是?”
“最幸福的时候还没到。”顾念看着远方的天空,天边从橘红色变成了紫色,有一架飞机飞过去,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迹云,慢慢地散开。“等予安和予念长大了,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等我们老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那才是最幸福的时候。”
裴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想得真远。”
“不远。二十年很快就过去了。”
予安在梦里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予念从顾念腿上滑下来,走到裴宴面前,把手里的绘本递给他,“爸爸,讲故事。”
“你不是说晚上讲吗?”
“现在讲。”予念的语气很坚定。
裴宴看了看顾念,顾念笑了,“你给她讲吧,反正也没什么急事。”
裴宴接过绘本,翻开第一页,开始念,“小栗色兔子该上床睡觉了,可是他紧紧地抓住大栗色兔子的长耳朵不放。”予念坐在地上,双手托着腮,认真地听。
予安在顾念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
顾念低头看着予安,又看了看认真听故事的予念,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满足,是一种更重的东西——像是手里捧着一个很珍贵的瓷器,怕摔了,又舍不得放下。
裴宴念完了故事,予念已经靠在他腿上睡着了。他把绘本合上,轻轻地把予念抱起来,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予念睡觉跟她妈一模一样。”裴宴小声说,“攥衣领,小时候攥你的,现在攥我的。”
顾念笑了一下,“我小时候也这样?”
“你妈说的。说你小时候睡觉必须攥着你爸的衣领才能睡着。你爸衬衫领子都被你攥变形了。”
顾念低头看了看予念的手,小小的手指攥着裴宴的衣领,指甲剪得很整齐——是裴宴剪的,他现在剪指甲已经不会剪到肉了,手法比专业的育儿师还熟练。
“裴宴。”
“嗯。”
“等予安和予念长大了,我要把顾氏和黑天鹅传给他们。”
裴宴看了她一眼,“他们还小。两岁。”
“我知道他们小。但时间过得快。”顾念看着远方的天空,紫色慢慢变深了,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我爸当年也是这样想的。把顾氏传给我,让我把它做大。可惜他没等到。”
裴宴把予念换了个姿势抱着,腾出一只手来握住顾念的手,“你等到了。你等到了这一天,也等到了他们长大。”
顾念看着裴宴,他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映着光,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哭。她现在很少哭了,不是不想哭,是觉得没必要了。眼泪该流的都流过了,剩下的日子用来笑。
予安在梦里喊了一声“爸爸”,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裴宴和顾念同时低头看他,他还在睡,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予安梦到你了。”顾念说。
“你怎么知道是梦到我?”
“因为他叫爸爸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叫妈妈的时候也是。”顾念顿了一下,“他叫‘不要’的时候嘴角是往下弯的。”
裴宴笑出了声,又赶紧收住,怕惊醒两个孩子。
天色暗下来了,花园里的灯自动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是暖黄色的,照在草坪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远处念归民宿的灯也亮了,林婉清在厨房里做饭,香味飘过来,是红烧肉的味道。
裴老太太被刘叔推着出来了,老太太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刘叔把轮椅推到顾念旁边,老太太把果盘递给她,“念念,吃水果。裴宴你也吃。”
“谢谢奶奶。”顾念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的。
裴宴也拿了一块,喂给予念——予念是睡着的,但嘴巴碰到苹果的时候下意识地张开了,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了,继续睡。三个人看着予念这个自动进食的反应,都笑了。
陆北和姜茶从民宿里走出来,姜茶手里拿着两杯果汁,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陆北。陆北接过去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姜茶瞪了他一眼,“我榨的你敢嫌甜?”陆北赶紧又喝了一口,“不甜,刚刚好。”
小七从北京飞回来了,刚下高铁就直奔庄园。他穿着那件红色的清华T恤——已经穿得有点褪色了,但他说这是幸运T恤,每次穿都有好事发生。他跑进花园的时候气喘吁吁的,“K姐!我没迟到吧?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
“没迟到,刚好赶上晚饭。”顾念看着他,小七比三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了,脸上的稚气褪了不少,但笑起来还是那个在网吧里打游戏的小孩的样子。
小七在草地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顾念,“K姐,生日礼物。虽然你生日过了三个月了,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顾念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表盘不大,银白色的,很简洁。表背刻着一行小字:“K姐,谢谢你。——小七。”
顾念看着那行字,喉咙有点紧,“小七,你花这个钱干什么?”
“我拿奖学金买的。不是家里钱。”小七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K姐,你放心,不贵。但我挑了很久,我觉得这个表好看,适合你。”
顾念把手表戴上,表带刚好合适。她举起手腕看了看,“好看。谢谢小七。”
小七咧嘴笑了,笑得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裴宴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了,“小七,毕业后来裴氏吧。技术总监的位置给你留着。”
“真的?”小七的眼睛亮了。
“真的。但前提是你得毕业。拿不到毕业证不算。”
“放心吧裴哥,我肯定能毕业!”小七站起来转了个圈,“我还能读研!读博!读到你觉得我够格为止!”
裴宴笑了,“读到博士也行,位置一直留着。”
予安醒了。他睁开眼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在顾念怀里,又看了看周围这么多人,皱了一下眉,然后看到了小七。予安对小七有印象,因为小七每次来都带他玩。他伸手朝小七的方向,“七叔叔,抱。”
小七赶紧过来把予安接过去,予安到了他怀里就开始翻他的口袋——他知道小七的口袋里总是有糖。果然,小七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纸,塞进予安嘴里。予安含着糖,满意了,安安静静地趴在小七肩膀上。
予念也醒了,她醒的时候不哭不闹,睁开眼看了看,坐起来,看到所有人都围坐在花园里。她揉了揉眼睛,走到裴宴面前,“爸爸,我饿了。”
“饭马上好。外婆在做红烧肉。”
予念点了点头,走到顾念面前,伸手摸了摸顾念手腕上的新手表,“妈妈,新的。”
“对,新的。小七叔叔送的。”
予念转头看着小七,小七正被予安抓着头发。予念走过去,伸手帮小七把予安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地掰,动作很轻。掰完之后她看着小七说了一句话,把全场人都说愣住了。
“小七叔叔,谢谢你送我妈妈手表。”
小七愣了一秒,然后眼眶红了。他蹲下来,跟予念平视,“予念,你说什么?”
“谢谢你。”予念又说了一遍,很认真。
小七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吸了一下鼻子,伸手把予念抱进怀里,“予念,你不用谢我。是我该谢谢你妈妈。”
予念被他抱着,表情有点困惑,但她没有挣开,而是伸手拍了拍小七的后背,像在安慰他。予安看到妹妹在拍小七,他也伸手拍了小七的头发一下,力道不轻,小七被拍得往前栽了一下,笑出来了。
“予安你轻点!”小七摸着脑袋。
予安咧嘴笑了,嘴里还含着那颗奶糖,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天色完全黑了,花园里的灯全亮着。林婉清从厨房里出来,喊了一声,“吃饭了!”
所有人往屋里走。裴宴抱着予念,顾念牵着予安,小七跟在后面,陆北和姜茶手牵手,刘叔推着裴老太太。林婉清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笑着说,“今天做了你们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
予安听到“排骨”两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顾念的手往里跑。予念趴在裴宴肩膀上,安静地看着花园里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不是灭了,是有人关了开关,从里面往外关,最后一盏是花架上的那串小灯泡。
裴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花园。灯笼花还没谢,几朵粉色的挂在藤蔓上,在夜风里轻轻晃。台阶上掉了一颗奶糖,是予安掉的,糖纸已经剥开了,糖不知道滚到哪去了。裴宴弯腰把糖纸捡起来,攥在手心里,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了,灯光从窗户透出来,红烧肉的香味飘得很远。
予安在屋里喊了一声,“妈妈快来!”予念也跟着喊了一声,“爸爸快来!”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清脆一个软糯。
顾念和裴宴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客厅里,姜茶已经把碗筷摆好了,陆北在给大家倒饮料。小七坐在予安旁边,正把那颗新的奶糖剥开。裴老太太坐在主位上,林婉清端上了最后一道菜,刘叔帮大家盛饭。
顾念坐下来,看着这一桌子人。她爸不在了,但她妈在。奶奶在。裴宴在。孩子们在。朋友们在。
她举起杯子,“来,干杯。”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予安不会说干杯,但他举起了手里的奶瓶,跟大家碰了一下,奶瓶撞在玻璃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予念也举起了自己的小水杯,轻轻碰了一下顾念的杯子,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碰杯声盖住了,但顾念听到了。
她说的是——“妈妈,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