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已经很久没用读心术了。
久到她有时候会忘了自己还有这个能力。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每天都会用,开会的时候用,谈判的时候用,甚至连跟裴宴吵架的时候都会用——想知道他到底是真的生气还是在装。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用得不那么频繁了。不是刻意不用,是想不起来了。
这天晚上,予安和予念都睡了,顾念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没看完的书,裴宴在对面的沙发上处理一些裴氏那边非要他过目的文件。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
顾念抬头看了裴宴一眼。
他正低着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看什么不太愉快的消息。顾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试试——试试自己还能不能读到他的心。
她放下了书,放松了身体,把注意力集中在裴宴身上。等了几秒,什么都没等到。她以为是自己没专注,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几乎是盯着裴宴不放。但结果还是一样——什么都读不到。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画面,连模糊的感觉都没有,像是信号被切断了一样。
裴宴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顾念收回目光,想了想,“裴宴,你过来一下。”
裴宴放下手机走过来,在她椅子扶手上坐下,“怎么了?”
顾念没回答,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他身上,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一个很模糊的东西——不是情绪,更像是温度,温温的,暖暖的。但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具体的文字、画面或声音。像以前那样能清晰地读到他心里的想法和画面碎片,已经不可能了。
“你不会是在读我的心吧?”裴宴看着她,“读到了什么?”
“什么都读不到。”顾念的表情有点复杂,“只能感觉到一个温度。温的。”
裴宴沉默了一秒,“那可能是我的体温。”
顾念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她忽然想验证一下,于是转头看向窗外。花园里老周正在修剪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她集中注意力在老周身上。
几秒后,她感觉到了一种模糊的情绪——是平静,带着一点淡淡的满足。读不到具体的想法,读不到画面,只能感觉到情绪的颜色,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轮廓在,细节全没了。
顾念收回注意力,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读到了吗?”裴宴问。
“读到了情绪。老周这会儿心情不错,修剪树枝的时候挺满足的。但读不到具体想法了。”顾念顿了一下,“我以前能读到画面的。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
裴宴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可能是因为你现在太幸福了。”裴宴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读心术是在你最痛苦的时候觉醒的。你爸刚走,顾氏刚破产,你一个人在海城,什么都没有。那时候你需要读心术,因为你不相信任何人,你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只能靠这个能力活下去。”
顾念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现在不一样了。”裴宴说,“你有我,有予安予念,有妈,有奶奶。你身边没有坏人了。你不需要读心术来保护自己了。”
顾念想了想,“你是说,能力会随着幸福感的增加而消失?”
“可能吧。”裴宴说,“但我不是专家,我也没读过心。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在最痛苦的时候觉醒的能力,在幸福的时候慢慢消退,听起来很合理。”
顾念又试了一次,这次读的是裴宴的心。还是什么都读不到,只有那种温温的感觉,像冬天把手伸进热水里的那种温度,不烫,很舒服。
“裴宴,如果有一天我的读心术彻底消失了,你会不会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毕竟这个能力帮了我们很多忙。没有它,我可能不会那么快知道你是好人,不会那么快知道戴蒙的底细。”
裴宴想了想,“读心术确实帮过忙。但就算没有它,该知道的我还是会让你知道。只是慢一点而已。”他停了一下,“而且,你现在不需要读心术了。”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自己说了。你读老周,只能读到情绪。但你不需要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就知道他是个好人。读心术读不到的东西,你的心读到了。”
顾念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裴宴说,“你以前也不怎么会说话。现在你比我强。”
顾念把他的手指掰开,一根一根地数。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数完又合上,再掰开。裴宴任她玩,没抽手。
“裴宴,你说读心术会不会是老天借给我的?”顾念一边玩他的手指一边说,“借给我的时间到了,就该还了。”
“还给谁?”
“不知道。还给老天吧。或者还给我爸。”
裴宴没接话,把她的手反过来看了看掌心。她的掌纹还是那样,生命线很深,感情线分叉,事业线很直。他看了几秒,用食指在她事业线上划了一下。
“这条线没断过。读心术没了,这条线还在。”
顾念把手抽回来,握了握拳。她的手指比以前粗了一点——不是胖,是抱孩子抱的。每天抱予安予念上楼下楼,手劲儿大了不少,掌心磨出了新的茧子,在以前没有的位置。
“我不需要读心术了。”顾念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因为你们的心,我都懂。”
裴宴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本来就不需要。你一直都是靠自己的脑子走到现在的。读心术只是加速了过程,但没有改变结果。结果是什么?是你顾念,靠自己,走到了今天。”
顾念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哭。她现在很少哭了,不是因为哭不出来,是觉得不需要了。该哭的时候已经哭过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和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老周已经剪完了石榴树,正在收拾地上的枯枝,动作很慢,但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摞整齐,用绳子捆好。
老周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顾总,还没睡?”
“没呢。周叔辛苦了。”
“不辛苦。这树今年结的果子多,明年得再多施点肥。”老周抱起那捆枯枝,走了两步又回头,“顾总,这棵树是您父亲种的吧?”
“对。”
“好树。养得好,能活几十年。”老周说完走了,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顾念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枝头还有两个石榴,裂开了口子,里面的籽红红的,在月光下看不太清颜色,但能感觉到那种饱满的、沉甸甸的分量。
裴宴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只手从后面环过来,搭在她腰上。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在想什么?”他问。
“想我爸。”顾念说,“想他种这棵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看它。”
“肯定想过。”裴宴说,“当父母的都会想这些。想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会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他顿了一下,“我现在也会想。想予安和予念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你觉得他们会变成什么样?”
“予安可能会像我。坐不住,脾气急,但心里有数。予念像你,安静但有主意,不争不抢但什么都拿得稳。”裴宴想了想,“但也不一定。他们才两岁,谁知道呢。”
顾念笑了一下,身体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靠进他怀里。裴宴收紧了手臂,把她圈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花园。石榴树的影子投在草坪上,树枝的轮廓清晰得像剪影。
“裴宴,你后悔吗?”顾念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后悔跟我在一起。后悔从一个商业帝国的掌门人变成了一个全职奶爸。”
裴宴沉默了两秒,“我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认识你。”
顾念的鼻子酸了。她转过身面对他,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裴宴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地上拖出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顾念,读心术没了就没了。你不需要它。”裴宴的声音很低,“你需要的东西,你已经有了。”
“什么?”
“家。”
顾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裴宴的手背上。裴宴没有擦,让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他知道这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释然的眼泪。是一个扛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放下一些东西的眼泪。
她不需要读心术了。她不需要靠读心术来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不需要靠读心术来在商场上抢占先机,不需要靠读心术来保护自己。因为她身边的人,每一个人的心,她都懂。裴宴的、予安的、予念的、林婉清的、裴老太太的、姜茶的、陆北的、小七的。她不需要读心术也能知道他们是真心对她好。
因为她也是真心对他们好。
裴宴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指腹从颧骨滑到下巴,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别哭了。予安予念都睡了,哭醒了你哄。”
顾念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又流了一滴泪,她自己擦掉了,吸了一下鼻子,“裴宴,你说读心术什么时候会彻底消失?”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一年后,也许永远不会。”裴宴想了想,“但不管什么时候,不管还在不在,你都是顾念。海城的顾念。我太太。予安和予念的妈妈。”
窗外又起风了,桂花的香味更浓了一些。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隔了几条街,声音闷闷的。老周在花园尽头把那捆枯枝靠墙立好了,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顾念把脸埋进裴宴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裴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破碎了也可以重生。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需要读心术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裴宴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书架上她爸的照片在月光下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轮廓还在,稳稳当当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小七发来的消息:“K姐,明天的系统测试你来看吗?我做了个新功能,能自动识别异常交易。”顾念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裴宴看着她这个动作,笑了一下,“不回?”
“明天再回。今晚不工作了。”
“今晚干什么?”
“今晚什么都不干。就待着。”
裴宴把她从窗前拉回到沙发旁边,让她先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了。书房里的沙发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把石榴树的影子拉得更长,枝头的石榴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裂口处露出的籽像一颗颗小小的宝石。
裴宴伸手把顾念的手握住了,十指扣着,掌心贴掌心。顾念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温温的,跟刚才读到的那种温度一模一样。
原来那不是读心术读到的温度。那是他掌心的温度。是她不用读心术也能感觉到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