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念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了。
裴宴还在睡,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大床上,横在两人中间,一条腿搭在裴宴肚子上,另一条腿蹬着顾念的腰。予念也来了,蜷在裴宴胳膊弯里,小手攥着他的睡衣领子,攥得紧紧的。
顾念没有立刻起床。她躺着,看着天花板,然后试着去读予安的心。
什么都读不到。
她又试着读予念。也是什么都读不到。她试着读裴宴——他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但她读不到任何情绪,任何画面,任何声音。连之前那种温温的温度感都没有了。
读心术彻底消失了。
顾念躺在那儿,手放在予安的背上,感受着他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失落。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像是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放下了,肩膀一下子轻了。
“终于消失了。”她小声说了一句。
裴宴动了动,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裴宴闭上眼睛,过了两秒又睁开了,看着她,“你刚才说什么消失了?”
“读心术。”顾念说,“彻底没了。什么都读不到了。”
裴宴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把予安往旁边挪了挪,坐起来靠在床头上,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脸很柔和,没有化妆,眉毛淡淡的,嘴唇也没什么颜色,但看起来很舒服,像一个普通人,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女首富。
“你难过吗?”裴宴问。
顾念想了想,“不难过。”
“真的?”
“真的。”顾念把予安蹬在她腰上的那条腿拿下来,予安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读心术是我痛苦时的盔甲。那时候我需要它,因为我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不知道谁能信谁不能信。”
她看着裴宴,嘴角弯了一下,“现在我不需要了。因为我现在有你,有孩子,有家人。我不需要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他们爱我。”
裴宴看着她,没说话。
“你爱不爱我?”顾念忽然问。
“爱。”
“你看,你不说我也知道。”
裴宴笑了一下,伸手把她耳边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这个反应跟读心术没关系,是身体的本能。
予安被两个人的说话声吵到了,皱了一下眉,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了。他翻了个身,从裴宴肚子上滚到了顾念怀里,脑袋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予念没醒,但她攥裴宴衣领的手松开了,换成攥自己的毯子。
裴宴低头在顾念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停了两秒。直起身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虽然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大人和两个睡着的孩子。
“你终于自由了。”
顾念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哭,是一种很透亮的光,像雨后的天空被洗干净了。“是的。”她说。
予安在梦里笑了。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往上弯着,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予念也在梦里笑了,她的笑比予安安静,就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顾念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富有。不是那种身家几千亿的富有,是一种更实在的富有——她拥有这些人的心。不需要读心术也能拥有。
裴宴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阳光涌进来,铺满整张床。予安被光刺了一下,皱着脸往顾念怀里拱。予念倒是没躲,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闭着眼,像是在享受阳光的温度。
“今天天气真好。”顾念说。
“嗯。”裴宴转过身看着她,逆光里他的轮廓很清晰,肩膀很宽,腰很直。“带孩子们去花园吃早餐?”
“好。”
裴宴去洗漱了。顾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道裂缝,今天看到了,看了一会儿,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房子住久了都会有裂缝,人不也一样。
予安醒了。他睁开眼,看到顾念的脸,咧嘴笑了,“妈妈。”
“予安醒了?”
“嗯。饿了。”予安揉着肚子,表情很认真。
“爸爸去洗漱了,一会儿给你弄早餐。”
予安从她怀里爬出来,爬到床边探头往下看,床有点高,他看了一眼就缩回来了。然后他看到了予念,予念还在睡。他爬过去,趴在予念旁边,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予念没醒。
予安又戳了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点。予念皱了一下眉,睁开眼,看到是予安,表情没有生气,也没有高兴,就是“哦,是你”那种平淡。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予安,继续睡。
予安没放弃,爬到她正面,又戳了一下。予念这次彻底醒了,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她看着予安,说了一个字,“坏。”
顾念笑出了声。予安被妹妹说了“坏”,不但没难过,反而笑了,伸手去抱予念。予念被他抱住,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挣了,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裴宴洗漱完出来,看到两个孩子抱在一起,挑了挑眉,“今天怎么这么和谐?”
“予念说予安坏,予安就抱她了。”顾念说。
“以德报怨?”裴宴走过来把予安抱起来,“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
予安听不懂“以德报怨”,但他被爸爸抱起来了就很高兴,伸手去抓裴宴的鼻子。裴宴这次没躲,让他抓了一下。予安抓完鼻子又去抓他的下巴,摸到了早上新长出来的胡茬,扎手,他缩了一下,又伸手去摸,摸完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裴宴的下巴,表情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这么扎手。
予念从床上爬下来,自己走到卫生间,踩着小凳子开始刷牙。她刷牙很认真,上下左右各刷二十下,是裴宴教她的。刷完了她漱了漱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有一点牙膏沫。
顾念拿纸巾帮她擦了,“予念真乖。”
予念点了点头,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自己挑衣服。她挑了一件蓝色的连衣裙,拿出来比了比,觉得可以,又拿了一件粉色的外套,也放在床上。她搭配衣服的能力已经超过裴宴了——裴宴给她穿衣服永远是粉色配粉色,蓝色配蓝色,从不敢混搭。
一家人下楼的时候,老周已经在花园里摆好了早餐桌。桌子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粥、小菜、煎蛋、馒头,还有一壶热豆浆。老周看到他们下来,笑呵呵地说,“今天太阳好,在外面吃舒服。”
“谢谢周叔。”顾念坐下来,予安立刻爬到她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馒头就啃。予念坐在裴宴旁边,安静地等着裴宴给她盛粥。
裴宴盛了一碗粥放在予念面前,粥不烫了,温度刚好。予念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但很干净,碗底喝完了还用勺子刮了刮。
予安啃馒头啃得满脸都是渣,顾念帮他擦了三次,第三次还没擦完他又沾上了。她放弃了,让他吃,反正一会儿要洗澡。
“裴宴。”
“嗯。”
“你说读心术去哪了?”
裴宴正在剥鸡蛋,头都没抬,“不知道。可能回你爸那儿了。”
顾念愣了一下,“你是说……”
“你爸给你的。现在你还给他了。”裴宴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碗里,“吃鸡蛋。”
顾念看着那个鸡蛋,白白的,光光滑滑的,被裴宴剥得很完整,连底部的膜都没破。她拿起来咬了一口,蛋黄刚好是溏心的,是她喜欢的那种。
“我爸以前也这么给我剥鸡蛋。”顾念说,“我小时候不爱吃蛋黄,他就把蛋黄抠出来自己吃,蛋白给我。”
“所以你现在也不爱吃蛋黄?”裴宴问。
“爱吃。但偶尔会想起小时候。”
予安吃完了馒头,又开始喝粥,喝得咕咚咕咚的,粥沫子从嘴角流下来。予念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予安接过纸巾,没擦嘴,把纸巾揉成了一团,扔到了地上。
予念看着他,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不大,但顾念听到了,裴宴也听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两岁的孩子叹气,叹得比她妈还像大人。
“予念像你。”裴宴说。
“哪里像我?”
“操心的命。”
顾念想反驳,但看了看予念那一脸“我哥又给我添麻烦了”的表情,把反驳的话咽回去了。确实像。
阳光越来越好了,照在花园里,照在餐桌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老周蹲在花园角落里,正在给那棵石榴树施肥。他刨了一个小坑,把肥料倒进去,用土盖上,拍了拍。
“周叔,明年这棵树能结多少果子?”顾念问。
“多施点肥,能结三四十个。”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树正当年,还能结好多年。”
“好。结了果子给大家都分点。”
老周笑了,推着小推车走了。
裴宴把予念喝完了的空碗收走,又给她盛了半碗。予念接过碗,继续喝,喝到一半停下来,看着顾念,“妈妈,你今天不上班?”
“今天不上班。在家陪你们。”
予念点了点头,满意了,低下头继续喝粥。
予安吃饱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花园里追蝴蝶。今天花园里有好几只白色的粉蝶,飞得不快,但予安追不上。他跑了几圈,累得气喘吁吁的,蹲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予安,歇一会儿。”顾念喊。
予安不听,又跑了两圈,终于追上了一只——蝴蝶停在一朵花上,他伸手去抓,没抓到,蝴蝶飞走了,他抓了一把花瓣,攥在手里,跑回来给顾念看,“妈妈!花!”
顾念看着那把被攥烂的花瓣,笑了笑,“好看。谢谢予安。”
予安把花瓣塞进她手里,转身又去追蝴蝶了。
予念喝完了粥,从椅子上下来,走到裴宴面前,“爸爸,讲故事。”
“现在?”
“现在。”
裴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绘本——他口袋里永远有一本绘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翻开第一页,开始念。予念坐在他旁边的地上,双手托着腮,听得很认真。
顾念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裴宴在讲故事,予念在听,予安在追蝴蝶。阳光很好,风很轻,粥是热的,豆浆是甜的。她试着去读裴宴的心——什么都读不到。试着去读予念——读不到。试着去读予安——也读不到。
什么都读不到。
但什么都懂了。
她不需要读心术来知道裴宴爱她——他每天早上给她剥鸡蛋,晚上给她洗衬衫,半夜起来给孩子盖被子。她不需要读心术来知道孩子们爱她——予安会给她留奶糖,予念会帮她拿纸巾。她不需要读心术来知道她妈爱她——银耳汤永远炖在灶台上,糯米藕永远温在袋子里。
顾念站起来,走到裴宴身边,弯下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裴宴停下来,抬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亲你。”
裴宴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讲故事。予念从地上站起来,拽了拽顾念的衣角,“妈妈,我也要亲。”
顾念蹲下来,予念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亲完还用手擦了擦,擦完又亲了一下。顾念笑了,“予念,你到底亲不亲?”
“亲。”予念又亲了一下,这次不擦了。
予安追蝴蝶追累了,跑回来,看到大家都在亲来亲去,他也凑过来,在顾念脸上糊了一个口水印。顾念擦了擦,“予安,你的口水。”
予安咧嘴笑了,露出那几颗小米牙。
裴宴讲完了故事,把绘本合上,站起来。他站在花园中间,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投在草地上。顾念抱着予安,予念抱着裴宴的腿。一家四口站在花园里,风把予念的头发吹起来,把予安手里的花瓣吹走了几片。
“顾念。”裴宴叫她。
“嗯。”
“你现在不用读心术了。但你比任何人都懂人心。”
顾念笑了一下,“是吗?”
“是。”裴宴说,“因为你用真心换真心。”
予安在顾念怀里喊了一声,“妈妈!蝴蝶!”一只白色的粉蝶飞过来,停在顾念的肩膀上。予安伸手去抓,蝴蝶飞走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扑了个空。他没哭,看着蝴蝶飞远的方向,小声说了一句,“飞走了。”
予念补了一句,“明天还会来。”
顾念看着予念,笑了。予念这句话说得像大人,但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软乎乎的。裴宴弯腰把予念抱起来,“予念说得对。明天还会来。”
蝴蝶飞远了,变成一个小白点,消失在花园尽头的树丛后面。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早餐桌上,豆浆壶里的最后一滴豆浆滴下来,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圈。裴宴伸手把壶嘴立起来,没再滴了。桌布上的印子还在,浅浅的,像一朵没开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