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传写了一个多月,顾念每天写一点,不快,但也没停过。有时候写得多,一口气写三千字;有时候写得少,就几百字,写完觉得不满意又删了重写。裴宴说她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她说不是跟自己过不去,是跟文字过不去——写出来的东西得对得起那些经历。
这天晚上,予安予念睡了之后,顾念又坐在了书桌前。文档已经写到了第十章,从顾家破产写到了契约婚姻。她看着屏幕上那段文字,读了一遍,觉得太干巴了,又删了重写。
裴宴端着两杯热茶进来,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自己端着。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写到哪了?”
“写到我们契约婚姻那段。”
“那段有什么好写的?不就是签了个合同。”
顾念转头看他,“你觉得那段不重要?”
裴宴想了想,“重要。但不是因为合同本身重要。是因为那段让我有机会靠近你。”
顾念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很平静,像一潭水,但水底下有东西。她转回去继续打字,打了几个字又停下来,“裴宴,你帮我回忆一下细节。我有些地方记不太清了。”
“哪段?”
“你第一次帮我吹头发那天晚上。你说了什么来着?”
裴宴沉默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我说,你的头发真香。”
顾念笑了,“就这个?”
“就这个。然后你说谢谢,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当时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那时候你还不让我读你的心。”
顾念低头笑了一下,在键盘上敲下那行字。她写裴宴站在她身后,拿着吹风机,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她写自己那时候心跳很快,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她写她当时在想——这个人,到底是真的对我好,还是在演戏?
打到这里她停下来,转头看裴宴,“你那时候是真的对我好,还是在演戏?”
“真的。”裴宴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演过。”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也不信。你那时候谁都不信。”
顾念知道他说得对。那时候她确实谁都不信,包括裴宴。她以为他对她好是因为有用,以为他娶她是因为需要她来对付裴家。直到很后来她才明白,裴宴做那些事,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有心。
她继续打字。写顾氏重建,写黑天鹅崛起,写予安予念出生。写到这里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看了看裴宴,“予安出生那天,你在产房外面等了多久?”
“十一个小时。”
“你哭了吗?”
“哭了。”裴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不是在产房外面。是第一次抱予安的时候,他那么小,那么软,我抱他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哭了,我也哭了。”
顾念的眼眶红了。她把这段写下来,写裴宴第一次抱予安的样子——一个大男人,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幸福,像是一个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东西的人突然拥有了全世界。
写到予念出生的时候,顾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她想起予念出生的那一刻,护士把她放在顾念胸口,予念睁着眼睛看她,不哭不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妈妈,我来了”。
裴宴看到她哭了,伸手把她的眼泪擦掉,“又哭。”
“高兴的。”顾念吸了一下鼻子,“予念像我,什么都不怕。出生的时候不哭,打针的时候不哭,只有饿了才哭。”
“像你。你也是,什么都不怕。只有饿了你才急。”
顾念捶了他一下,裴宴握住她的拳头,没松手。
接下来她写到了最难写的一章——她爸去世的那一章。她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但她没办法把它们变成文字。她试了三次,删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她只打了一行字——“我爸走了。走的那天,海城下着雨。”
裴宴看到她打出这行字,把她的手从键盘上拿开,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写不出来就不写了。”
“不,我要写。”顾念把手抽回来,“不写就不是完整的自传。我爸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之一,我不能跳过。”
她又写了几行字,写她爸生病的那段日子,写她在医院走廊里等手术结果的十几个小时,写她爸最后跟她说的话。她爸说的是——“念念,爸对不起你,把一堆烂摊子留给了你。”她回的是——“爸,没关系。我会把顾氏重新立起来的。”
写到这里她哭得停不下来。裴宴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抱进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她的眼泪蹭了他一肩膀,他衬衫湿了一大片,没躲。
“你爸会为你骄傲的。”裴宴说。
顾念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头红红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到了。你把顾氏重新立起来了,而且做得比他想象的更好。他如果在天有灵,一定在笑。”
顾念擦了擦眼泪,重新坐下来,继续打字。她写她爸下葬那天,她站在墓碑前,一句话都没说。她在心里跟她爸说了一句话——“爸,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写完这段,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裴宴把茶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接下来她写到了裴宴为她挡枪的那一章。她写得很细,写那天发生了什么,写子弹飞过来的那一刻裴宴挡在她前面,写他倒下去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要失去他了。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转头看裴宴。裴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眼眶红了一圈。
“你哭什么?”顾念问。
“我怕失去你。”裴宴的声音有点低,“那天我倒下去的时候,想的不是我会不会死。想的是——如果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顾念的眼泪又来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她从来没听裴宴说过这个,那天之后他们都没提过那件事。她以为他不想提,原来他不是不想提,是觉得没什么好提的。
“裴宴,你那句话写进自传里,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怕老婆。”
顾念笑了,笑得眼泪跟着流下来。她擦了擦脸,把那句话写进了文档里——“他倒下去的时候说,如果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觉得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句——“那一刻我知道,这个人,值得我用一辈子去爱。”
裴宴看到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顾念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顾念。”
“嗯。”
“你写自传,不光是写给你自己看的吧?”
顾念想了想,“是写给所有人看的。写给那些正在经历低谷的人看,让他们知道,低谷不是终点。写给那些正在迷茫的人看,让他们知道,迷茫是暂时的。写给我的孩子们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妈妈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裴宴点了点头,“所以你写这些,不光是回顾,也是传承。”
“算是吧。”顾念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我想让他们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放弃。因为你不放弃,就有希望。”
她又写了一段,写在黑天鹅最艰难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海城,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然后她想到了她爸,想到了裴宴,想到了肚子里的予安予念。她告诉自己,不能放弃,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些钱和地位,是因为舍不得那些人。
写完之后她关了文档,没有保存——不是不想保存,是想明天再看一遍。她做事从来都是一遍一遍地改,改到觉得没问题了才定稿。自传也是一样,她不着急。
裴宴把凉透了的茶杯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他看了两秒,转身去厨房给她泡新的茶。
顾念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了手机,翻到了相册里她爸的照片。照片里的顾建国六十岁,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站在顾氏大厦天台上,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笑得很开心。
那是他最后一次去顾氏大厦。一周后他就住院了,再也没出来过。
顾念看着那张照片,轻声说了一句,“爸,你的故事我写进书里了。我的故事也写进去了。等书出版了,我烧一本给你,你在那边慢慢看。”她把手机放下,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书房里的台灯还开着,光束打在键盘上,有几个键帽被敲得发亮——A、S、D、F、J、K、L、分号。是她打字最常用的那几个键。她拿起桌上的玉佩——她爸留下来的那块——攥在手心里攥了三秒,玉佩被体温捂热了,边缘磨得光滑,中间的纹路还清晰。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不是家里养的,是院子外面野猫的声音,叫了一声就没动静了。裴宴端着新泡的茶走进来,把茶杯放在她手边,弯腰看了一眼屏幕。文档已经关了,桌面壁纸是予安予念的合照,两个小孩坐在草地上,予安在揪予念的头发,予念皱着眉。
“今天就写到这?”裴宴问。
“今天就写到这。”顾念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明天继续。”
“明天写什么?”
“写姜茶和陆北的婚礼。写小七考上清华。写戴蒙退出。写读心术消失。”顾念数了数,“还有很多没写呢。”
裴宴把她的手牵起来,两个人走出了书房。走廊里的灯没全开,只亮了一盏,昏黄昏黄的。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顾念忽然停下来。
“裴宴。”
“嗯。”
“你觉得我的自传会有人看吗?”
“会。”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的故事值得看。”裴宴说,“不是因为你是女首富,是因为你从谷底爬上来。这个世界上最打动人的故事,不是成功的故事,是重生的故事。”
顾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裴宴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他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甜言蜜语,但他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两个人下了楼梯,经过客厅的时候,顾念看到沙发上扔着予安的一只袜子和予念的一本绘本。绘本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只大兔子抱着小兔子,旁边写着“猜猜我有多爱你”。
顾念走过去把绘本合上,放在茶几上,又把那只袜子叠好,塞进沙发的缝隙里——明天早上阿姨会找到的。
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炖着明天的排骨汤,小火煨着,锅盖微微震动,发出极轻的声响。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在灯下白蒙蒙的。裴宴走过去把火调小了一点,水汽收了,锅盖不响了,只剩灶台里那圈蓝色的火苗还在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