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顾念打完了自传的最后一个字。
她盯着屏幕上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动。那句话是——“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破碎后重生的故事。”
裴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弯腰看屏幕。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写完了?”
“写完了。”
“感觉怎么样?”
顾念想了想,“空落落的。像是送走了一个老朋友。”
裴宴没说话,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这个动作他经常对予安予念做,对顾念做还是第一次。顾念被他拍了两下,靠进椅背里,仰着头看他。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
“裴宴,你说这本书会有人看吗?”
裴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抱进怀里。他的拥抱很紧,紧到顾念觉得自己像是一本被合上的书,夹在封皮之间,安安稳稳的。
“会。”裴宴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而且不只是看。他们会记住。”
自传出版那天,顾念没有去书店。她觉得自己去了会尴尬——站在自己的书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裴宴说她是脸皮薄,她说不是脸皮薄,是不习惯把自己摊开给人看。
第一周的数据出来的时候,陆北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顾总,首印五万册卖完了。出版社在加印,第二批印十万册。”
顾念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你说多少?”
“五万册,卖完了。三天。”
顾念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她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不差,但没想到会卖这么多。裴宴端着咖啡进来,看到她发呆的样子,把咖啡放在桌上,问了一句,“怎么了?”
“书卖完了。五万册,三天。”
裴宴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很少笑得很开,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角都出现了褶子。“我说过,你的故事值得看。”
签售会定在了海城最大的书店。顾念本来不想去,但出版社说读者想见她,她就答应了。签售会那天,书店门口排了很长的队,从一楼排到三楼,拐了好几个弯。顾念坐在签售台上,面前摆着一摞书,手里拿着一支笔。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朴素,头发扎成马尾。她把书放在顾念面前,手在发抖。“顾总,我看了您的书,看了三遍。”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妈妈去年生了一场大病,家里花光了所有积蓄。我觉得活不下去了。看了您的书,我知道您也经历过最难的时候。您撑过来了,我也想撑过来。”
顾念看着她,在书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每个人都可以重生。”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她把书递回去的时候,握了一下女孩的手。女孩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你会撑过来的。”顾念说。
女孩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抱着书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顾念一眼,说了一声“谢谢”。顾念对她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签下一本。
队伍很长,顾念签了整整三个小时。她的手酸了,但她没停。每个人上来她都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然后在书上写一句祝福的话。有些人哭,有些人笑,有些人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这个站在面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裴宴站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他帮她递书,帮她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帮她挡住那些想要挤到前面来的读者。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低调,不挡镜头,不抢风头,像是一个称职的助理。
签售会结束后,顾念坐在后台的椅子上,甩了甩酸胀的手腕。裴宴走过来,把她的手拿起来,帮她揉手腕。他的手法还是不太专业,但力度刚好。
“累不累?”他问。
“手酸。”
“签了多少本?”
“不知道。出版社说大概八百本。”
裴宴点了点头,继续帮她揉。揉了大概五分钟,顾念把手抽回来,“行了,不揉了。”
“你的手在抖。”
“那是累的,不是病的。”
签售会后,读者来信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出版社每天转给顾念几十封,有些是手写的,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画成漫画的。顾念每天晚上都会看几封,看完了放在一个专门的盒子里。
有一封信是一个单亲妈妈写的。她说她离婚后一个人带着孩子,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看了顾念的书,她决定重新开始。她去学了会计,找到了工作,现在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了。她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顾念女士,您不是我的偶像,您是我的榜样。偶像用来仰望,榜样用来跟随。”
顾念把这封信读了两遍,然后放在盒子最上面。
有一封信是一个得了抑郁症的男孩写的。他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年,不想见任何人。他妈妈把顾念的书放在他门口,他一开始不想看,后来翻了几页,就停不下来了。他用三天时间看完了整本书,然后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走出了房间,看到了太阳。他在信的结尾写——“您说您重生了一次。我也想重生。我也想走出黑暗,走到阳光底下。”
顾念读这封信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两个字——“加油。”
裴宴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她正在往盒子里放信。“今天的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特别的吗?”
顾念把那个抑郁症男孩的信递给他。裴宴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信还给她。“你的故事帮了很多人。”
顾念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原来我的故事,可以帮到这么多人。我以前觉得写自传是为了记录,是为了给孩子们看。现在我知道了,不光是他们。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他们在看我的书,从我的故事里找力量。”
裴宴在她旁边坐下来,“因为你真实。你不装,不演,不把自己扮成完人。你写你哭过,你写你怕过,你写你想过放弃。读者看到这些,会觉得——顾念也是人,她能做到,我也能。”
顾念看着他,“你怎么这么懂?”
“因为我就是你的第一个读者。你写的每一章我都看了。”裴宴说,“我看到的是一个真实的你。不是女首富,不是黑天鹅的创始人,是顾念。一个不认命的女人。”
顾念听到“不认命”三个字,鼻子酸了一下。她想起三年前那个穿着保洁服走进沈氏周年庆的自己。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但她不认命。现在她什么都有了,但她还是不认命。不认命这件事,跟她有多少钱没关系,跟她站在多高的位置没关系。不认命是刻在她骨头里的东西,拿不掉。
予安和予念这时候跑进来了。予安手里举着一本书,是顾念的自传,不知道从哪拿的。他跑到顾念面前,把书举高,“妈妈!这是你!”
顾念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签名。予安指着照片,“妈妈!”
“对,是妈妈。”
予念走过来,爬上顾念的腿,坐好,然后伸手摸了摸书封面上的字。她不认识那么多字,但她认识“顾念”两个字——因为裴宴教过她。她指着“顾念”两个字,念了出来,“顾——念。”
顾念笑了,“予念真棒。”
予念被表扬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研究封面上的其他字。予安在旁边急得跳脚,“我也要念!我也要!”
裴宴把予安抱起来,指着封面上的字,“这个字念什么?”
予安看了看,大声说了一个字,“妈!”
“对。予安也棒。”
予安高兴了,在裴宴怀里扭来扭去,扭够了就滑下来,跑出去继续玩他的玩具车。予念还坐在顾念腿上,一页一页地翻书。她看得懂图,看不懂字,但她看得很认真,每翻一页就停下来看看图,然后再翻下一页。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下来,指着一张照片,“妈妈,这是谁?”
顾念低头一看,是她爸的照片。顾建国站在顾氏大厦门口,穿着西装,笑得很开心。予念指着照片里的人,“爷爷?”
顾念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跟予念提过她爷爷的长相,但她猜到了——裴宴给她看过照片。裴宴点了点头,“对,是爷爷。”
予念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翻过去了。
顾念把她抱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予念的头发软软的,有洗发水的香味,是裴宴给她用的那种儿童洗发水,闻起来像草莓。
裴宴把予安也捉回来了,予安手里还攥着那辆玩具车,不肯放。裴宴让他拿着,把他放在沙发上,予安立刻开始玩车,把车在沙发上来回推,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顾念看着这两个孩子,忽然说了一句,“裴宴,我要把这本书的最后一章改一下。”
“改成什么?”
“改成——‘这不是我的故事,这是我们的故事。不是顾念的重生,是我们所有人的重生。’”
裴宴看着她,眼神里有光,“好。”
顾念把予念从腿上放下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文档。予念跟过来了,站在她旁边,踮着脚尖想看屏幕。顾念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打字。
予安也跑过来了,拽着顾念的衣角,“妈妈,我也要看。”
裴宴把予安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予安的视野一下子变高了,他兴奋地拍着裴宴的头,“高!爸爸高!”
顾念笑了,在笑声中打下了那行字。她把最后一章重新读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然后保存了文档。她没有急着发给出版社,她想再看一遍,明天再看一遍,后天再看一遍,看到没有需要改的地方了再发。
予念在她腿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眼睛闭上了。予安在裴宴肩膀上也安静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两个孩子都困了,书房里的灯显得有点太亮了。
裴宴走过去把台灯调暗了一些,书房的光线变得柔和了。顾念抱着予念站起来,裴宴把予安从肩膀上接下来抱在怀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响着。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顾念停下来,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亮的。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枝干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画。
予念在顾念怀里彻底睡着了,呼吸很轻,小嘴微微张着。予安也睡着了,脑袋歪在裴宴肩膀上,口水蹭了他一肩膀。裴宴的衬衫又湿了一块,他没在意,抱着予安继续走。
儿童房里,顾念把予念放到小床上,帮她盖好毯子。予念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裴宴把予安放好,帮他盖好被子,予安一条腿蹬出来,裴宴又盖了一次,他又蹬出来,第三次的时候裴宴把被子边塞进了床垫下面,踢不开了。
两个人站在儿童房门口,看着两个小孩。小夜灯的光照在两张小床上,暖暖的。顾念靠在门框上,裴宴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
“裴宴。”
“嗯。”
“你说有人会因为我的书而改变人生吗?”
“有。已经有。”裴宴说,“那个单亲妈妈,那个抑郁症男孩。还有更多你不知道的。他们不会写信,但他们会在心里感谢你。”
顾念点了点头,把儿童房的门关上了。门关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从门缝里又看了一眼两个孩子。予安已经把被子踢开了一半,一条腿搭在床栏上。予念睡得很安静,小手攥着毯子的一角。
她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裴宴伸手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别缩。”裴宴说,“我手不凉。”
“不是凉。是痒。”
裴宴笑了一下,把她的头发别好了。两个人一起下了楼,经过书房的时候顾念进去拿了一样东西——是一封读者来信,她还没看完。她拿着信走出来,裴宴看了一眼,“谁写的?”
“一个七十岁的老奶奶。”
“七十岁还看你的书?”
“她说是她孙女推荐给她看的。她说她活了七十年,什么苦都吃过,但看了我的书还是哭了。她说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也是不认命。”
裴宴没说话,把手伸过来,牵住了她的手。两个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的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顾念把那封信读完了,折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茶几上,枝头的石榴裂开了口子,月光照在裂口处的籽上,亮晶晶的。一枚石榴籽从裂缝里掉了出来,落在茶几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了一个玻璃杯旁边,被月光照着,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