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和予念三岁生日那天,裴宴没有大办。
就家里人吃了个蛋糕,予安把奶油糊了一脸,予念吃得干干净净。裴老太太送了两个大红包,林婉清织了两件小毛衣,姜茶送了一箱子玩具,陆北送了一套儿童百科全书——予安翻了两页就扔了,予念倒是看了很久。
生日过完,幼儿园的事就提上了日程。
裴宴给两个孩子报了海城最好的幼儿园,离家不远,开车十五分钟。报名那天他填了半个小时的表格,每一项都写得很仔细,连“有无过敏史”那一栏都把予安对芒果过敏写了三遍——第一遍写“芒果”,第二遍写“芒果过敏”,第三遍写“对芒果严重过敏,请务必注意”。
顾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写一遍就够了。”
“万一他们没看到呢?”
“三遍就能看到了?”
裴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过敏会起疹子,严重时会呼吸困难。”写完了才满意地把表格交上去。
开学那天是周一。早上六点半裴宴就起来了,把予安予念的衣服准备好——予安穿蓝色的卫衣和牛仔裤,予念穿粉色的连衣裙和白色打底裤。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然后去厨房做早餐。
顾念下楼的时候,看到裴宴正在煎鸡蛋。灶台上摆着三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都摆好了早餐——粥、煎蛋、馒头、一小碟酱菜。裴宴做早餐已经做得比林婉清还好了,煎蛋的火候掌握得精准,蛋黄刚好是溏心的,蛋白边缘微微焦脆。
“你几点起的?”顾念问。
“六点半。”
“这么早?”
“睡不着。”裴宴把煎蛋铲起来放在盘子里,“予安予念今天上学,我比他们还紧张。”
顾念笑了一下,去楼上叫两个孩子起床。
予安被叫醒的时候很不高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顾念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他闭着眼睛喊,“不要起床不要起床不要起床。”
“今天要去幼儿园。”顾念说,“有好多小朋友跟你玩。”
予安睁开一只眼,“幼儿园?”
“对。有好玩的玩具,还有滑梯。”
予安两只眼都睁开了,“有球吗?”
“有。什么都有。”
予安立刻从床上跳下来,自己去衣柜拿衣服。他拿了裴宴准备好的那套,自己往头上套,套了半天头卡在领口出不来,在房间里转圈。顾念帮他拉下来,他喘了口气,“妈妈,我自己穿!”
“好,你自己穿。”
予安又套了一次,这次成功了,但衣服穿反了,商标露在外面。顾念没帮他改,让他反着穿了一天——反正到了幼儿园老师会帮忙换的。
予念自己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床边准备好的衣服,自己拿起来穿。她穿衣服比予安强多了,前后分得清,扣子也能扣上大部分,虽然扣错了一个,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予念真棒。”顾念说。
予念点了点头,从床上爬下来,自己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她刷牙还是上下左右各二十下,刷完了还把牙刷冲干净放回杯子里。
裴宴在楼下喊,“吃饭了!”
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予安吃得很急,因为他急着去幼儿园看球。予念吃得很慢,因为她做什么都不急。顾念吃得很正常,因为她习惯了在任何环境下快速解决战斗。裴宴没怎么吃,他一直在看两个孩子,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不吃?”顾念问。
“不饿。”
“你紧张。”
“没有。”
“你脸上写着呢。”
裴宴摸了摸自己的脸,“写着什么?”
“写着‘我舍不得孩子上学’。”
裴宴没反驳,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吃完饭,裴宴开车送孩子们去幼儿园。顾念坐在副驾驶,予安和予念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予安一路上都在问“到了没有”,问了一百遍。予念安静地看着窗外,偶尔问一句“那是什么”,裴宴回答了,她就点点头。
幼儿园到了。校门口有很多家长和孩子,有的孩子在哭,抱着妈妈的腿不肯松手。有的孩子在笑,追着泡泡跑。予安属于后者,他看到滑梯就冲过去了,头都没回。
予念站在校门口,拉着裴宴的手,没动。
“予念,进去吧。”裴宴蹲下来,跟她平视。
予念看了看里面那些陌生的孩子,又看了看裴宴,攥紧了他的手,“爸爸,你陪我。”
“爸爸不能陪你。爸爸要在外面等。”
予念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哭,但眼眶红了。她转头看了看予安——予安已经跟一个差不多大的男孩在抢球了,抢到了,抱着球跑,跑了两步摔了,爬起来继续跑。
“哥哥在玩了。”顾念蹲下来,握住予念的另一只手,“予念也去玩,好不好?”
予念又看了看予安,犹豫了一下,松开了裴宴的手。她一步一步地走进去,走得不快,但很稳。她走到予安旁边,拽了拽他的衣角。予安正在抢球,被拽了一下,转头看到是予念,把球递给她,“给你玩。”
予念接过球,抱在怀里,站在操场中间,看着周围的一切。她不跑,不跳,就是站着,抱着球,观察。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走过来,对予念说,“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予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球,把球递过去了。两个女孩开始传球,虽然传得歪歪扭扭的,但谁也没跑。
裴宴站在校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绷着。顾念站在他旁边,看了看他的侧脸——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走吧。”顾念说。
“等一下。”
“等什么?”
裴宴没回答,继续看着予念。予念已经把球传给了那个扎辫子的女孩,自己蹲下来,在地上捡了一片树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阳光透过叶子,把她的脸映成了淡绿色。
“裴宴,该走了。”顾念又催了一遍。
“我不放心。万一有人欺负他们呢?”
顾念看着他,笑了,“你是全职奶爸,不是保镖。”
裴宴终于把目光从幼儿园里收回来,看着顾念,“我知道。但就是忍不住。”
顾念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校门口拉走。裴宴被她拉得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予安在滑梯上,正往下滑,滑得很快,到了底部冲出去老远,一屁股坐在了软垫上,笑了。予念还在看那片树叶,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叶脉的走向。
“走吧。”顾念说。
裴宴这次真的走了。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没进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幼儿园的铁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的声音,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们会不会哭?”裴宴问。
“会。”顾念坐进副驾驶,“哭完了就不哭了。”
裴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他开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顾念没催他,因为她也想慢慢开。不是想在路上多耗时间,是想离孩子们近一点,再近一点。
车开出去两条街,裴宴忽然说了一句,“他们长大了。”
顾念看着窗外,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叶子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们会长得更大。我们要习惯。”
裴宴没说话。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顾念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她捂了一会儿,慢慢变温了。
“裴宴,你还记得予安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吗?”
“记得。”
“予念第一次走路的时候呢?”
“记得。”
“他们第一次上幼儿园,你也会记得。”顾念说,“这些都是他们长大的记号。我们留不住他们,但我们可以记住。”
裴宴把车停在了路边的停车位上。不是到家了,是他想停一会儿。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排梧桐树,树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的落在车顶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顾念。”
“嗯。”
“你说予安会不会在幼儿园跟人打架?”
“可能会。”
“予念呢?”
“予念不会打架。但予安打架的时候她会去拉架,拉了没拉开会把老师叫来。”
裴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弯了一下。他又发动了车,这次开得正常了。回到家,林婉清已经在客厅了,手里织着毛衣,看到他们回来,抬头问,“送走了?”
“送走了。”顾念在沙发上坐下来。
“哭了吗?”
“予安没哭。予念眼眶红了,没掉下来。”裴宴说。
林婉清点了点头,“予念像念念。念念小时候上幼儿园也是这样,不哭,就是看着,看够了才开始玩。”她织了两针,又停下来,“裴宴,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裴宴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色怎么了?”
“像丢了魂。”
顾念笑出了声。裴宴瞪了她一眼,但她没停,笑得靠在沙发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林婉清也笑了,笑得毛线针都拿不稳了。裴宴看着这两个笑成一团的女人,嘴角也弯了一下。
笑完了,裴宴去厨房洗水果。顾念跟进去,靠在门框上看他洗葡萄。他把葡萄一颗一颗地摘下来,放在水龙头下冲,冲得很仔细,每一颗都翻来覆去地洗。
“裴宴,你今天是不是特别想他们?”
裴宴把一颗洗好的葡萄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想。”
“我也是。”顾念说,“但他们会回来的。下午四点就去接了。”
裴宴看了看表,上午九点二十。还有六个小时四十分钟。他把葡萄装进碗里,端到客厅。林婉清接过去吃了一颗,“甜。”
“妈,你下午跟我一起去接他们吧。”裴宴说。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我去干什么?”
“你去予念看到你会高兴。”
林婉清笑了,“是你看到予念会高兴吧。”她放下毛线针,“行,我去。”
下午四点,裴宴三点半就到了幼儿园门口。他不是第一个到的,已经有七八个家长在等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给予念的热牛奶和一颗给予安的棒棒糖——草莓味的,予安最爱吃。
门开了。
孩子们被老师带出来,一个一个地交到家长手里。予安是第一个跑出来的,书包歪在一边,衣服上全是颜料——今天画画的课,他大概是把自己当成了画布。他看到裴宴,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爸爸!我今天画了恐龙!”
“恐龙呢?”
予安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一团绿色的颜料,形状看不出来,但他说是恐龙就是恐龙。裴宴把棒棒糖递给他,他接过去剥开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明天还要来。”
予念是慢慢走出来的。她的衣服很干净,书包背得很正,头发有点散了,但整体看起来比予安体面多了。她看到裴宴,没跑,就是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予念,今天开心吗?”裴宴蹲下来。
予念想了想,“开心。”
“玩了什么?”
“画画。唱歌。还有滑梯。”
裴宴把热牛奶递给她,她用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喝了几口停下来,看着裴宴,“爸爸,我想你了。”
裴宴的眼眶红了。他把予念抱起来,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牵着予安。林婉清站在旁边,把予安的书包拿过去自己背着,予安嘴里的棒棒糖吃得啧啧响。
“予念,外婆也来接你了。”林婉清说。
予念从裴宴肩膀上探出头,看着林婉清,“外婆,我想你了。”
林婉清的眼眶也红了。她伸手摸了摸予念的头发,“外婆也想你。”
顾念从车里出来,她没进幼儿园,在车里等着。看到裴宴抱着予念牵着予安走出来,她下了车。予安看到她,松开裴宴的手跑过来,“妈妈!你看我的画!”
顾念接过那张绿色的“恐龙”,认真地看了看,“画得真好。这是霸王龙?”
“对!霸王龙!”予安高兴了,拉着顾念的手往车里走。
予念从裴宴怀里滑下来,走到顾念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妈妈,你今天上班累不累?”
顾念愣了一下,蹲下来,“不累。予念怎么这么会关心人?”
“因为爸爸说的。爸爸说妈妈上班很辛苦,要关心妈妈。”
顾念转头看裴宴,裴宴正在把予安塞进安全座椅里,动作有点笨拙,安全带扣了好几次才扣上。他的耳朵尖红了。
回到家,予安第一时间冲进游戏房,把他的玩具车全部倒出来,排成一排。予念坐在沙发上,翻开一本新绘本,一页一页地看。林婉清去厨房做饭了,裴宴坐在沙发上,予念靠在他身上,安静地看书。
顾念走过来,在裴宴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予安在游戏房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厨房里传来林婉清切菜的声响,电视机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裴宴。”
“嗯。”
“今天是不是很漫长?”
裴宴想了想,“上午很漫长。下午还好。”
“为什么下午还好?”
“因为下午知道要去接了。”裴宴说,“知道要见到他们了,时间就过得快了。”
予念从书上抬起头,看了看裴宴,又看了看顾念,低下头继续看书。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虽然不认识那么多字,但她指得很认真。
予安从游戏房跑出来,手里举着一辆红色的玩具车,“爸爸!你看这辆车跑得快不快?”他把车放在地上推了一下,车滑出去,撞到了茶几腿,停了。
“快。”裴宴说。
予安不满意这个回答,“你没看!”
“我看了。”
“你没看!你眼睛没看车!”予安急了,跑到裴宴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脸转向自己,“爸爸,你看我。”
裴宴看着予安。予安的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颜料,绿色的,在左边颧骨的位置,像一道迷彩。他咧嘴笑了,露出那几颗小牙,“爸爸,我喜欢幼儿园。”
“喜欢就好。”
“明天还去。”
“明天还去。”
予安满意了,从裴宴腿上滑下来,跑回游戏房继续玩车。予念从沙发上下来,走到顾念面前,把手里的绘本递给她,“妈妈,讲故事。”
顾念接过绘本,翻开第一页,开始念。予念靠在她腿上,听得入神。裴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快落光了,枝头还挂着最后一个石榴,裂开了口子,籽红红的。树下的草坪上落了一层叶子,有的黄有的褐,铺了厚厚一层。老周明天会来扫,但今天没人扫,就让叶子那么铺着,也挺好看。
林婉清从厨房探出头,“饭好了,来吃吧。”
予安第一个冲进厨房,予念不紧不慢地走进去。裴宴站起来,伸出手,顾念把手递给他,他拉了她一把。两个人一起往厨房走,经过客厅的时候,顾念停下来,弯腰把予安扔在地上的那辆红色玩具车捡起来,放在茶几上。车身上有一个轮子松了,歪在一边,她用指甲按了按,没按回去,就让它歪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