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
清华大学东大操场,毕业典礼正在进行。几千个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坐在操场上,黑色的学士帽汇成一片海。主席台上,校长正在念致辞,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但坐在后排已经听不太清了,只能听到几个关键词——“梦想”“奋斗”“未来”。
顾念坐在观众席第三排,裴宴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予安。予安六岁了,长高了不少,腿从裴宴腿上垂下来,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舔得啧啧响。予念坐在顾念旁边,安静地看着操场上的毕业生,偶尔转头问顾念一句,“妈妈,小七叔叔在哪里?”
“在那些人里面。穿黑色袍子的那些。”顾念指了指操场。
予念看了看那片黑色的海洋,皱了皱眉,“找不到。都一样。”
“一会儿就能看到了。小七叔叔要上台发言。”
这是顾念第二次来清华。上一次是四年前,送小七入学。那次她站在校门口,跟小七拍了张合照,小七穿着红色的T恤,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当时想——这孩子终于站到了他该站的地方。
四年过去了,小七从那个穿着褪色红T恤的少年,变成了穿着学士服的优秀毕业生代表。
林婉清坐在顾念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着风。北京的六月底很热,热得空气都黏糊糊的。小七母亲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观众席第一排。她的身体比四年前好了很多,能自己吃饭、自己梳头、自己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几步。今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了,看起来精神得很。
“阿姨,您今天真好看。”顾念弯腰凑过去说。
小七母亲拉着顾念的手,使劲握了握,“顾总,谢谢您。谢谢您。”
“阿姨,您别谢了。您都谢了四年了。”
“谢一辈子都不够。”小七母亲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说过,今天不能哭,要笑着看儿子毕业。
毕业典礼进行到优秀毕业生致辞环节。主持人念出了名字——“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刘小七。”
操场上一片掌声和口哨声。小七从第二排站起来,整了整学士服,走上主席台。他长高了不少,肩膀宽了,脸上的轮廓更分明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
他站在话筒前,先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观众席。他在找顾念。找到了。顾念坐在第三排,裴宴旁边,予安坐在裴宴腿上,予念站在顾念前面。小七看到他们,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对着话筒开口了。
“校长、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刘小七。”
掌声又起来了。小七等掌声落了,继续说。
“四年前,我是一个差点辍学的少年。我妈妈生病住院,家里没钱交学费。我在网吧里打游戏赚生活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我叫她K姐。她不认识我,但她帮了我。她帮我妈治好了病,给我出学费,让我有机会坐在清华的教室里。”
操场上安静了。几千个人在听。
“K姐今天也在现场。”小七看向观众席,顾念坐在那里,眼泪已经流下来了。“K姐,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小七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还有姐夫,谢谢你。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辈子,重要的东西没几样’。我记住了。”
裴宴坐在观众席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抱着予安的手收紧了一点。予安被勒了一下,扭头看他爸,“爸爸,你抱太紧了。”
裴宴松了松手,没说话。
小七继续致辞,后面的内容是关于青春、关于奋斗、关于未来的。他说得很好,但顾念已经听不太清了,因为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她看着台上那个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样子——瘦得像猴,眼神空空的,坐在网吧的椅子上,手指在键盘上飞。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孩子可惜了。没想到顺手帮了一把,帮出来一个清华优秀毕业生。
小七致辞结束,鞠躬。操场上的掌声响了好一阵,有人在喊“小七牛逼”,有人在吹口哨。小七走下主席台,路过观众席的时候朝顾念的方向挥了挥手,顾念也挥了挥手,手上的眼泪甩了出去,滴在了予念的脸上。
予念擦了擦脸,“妈妈,你的眼泪甩到我脸上了。”
“对不起。”顾念笑了,笑着擦了擦自己的脸。
毕业典礼结束后,小七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向观众席。他跑得很快,学士服的袍子在身后飘了起来。跑到顾念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顾念。
“K姐。”
“嗯。”
“我毕业了。”
顾念看着他,鼻子酸酸的,“我知道。”
小七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就让眼泪挂在脸上。他张开手臂,抱住了顾念。这个拥抱来得突然,顾念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小七的肩膀比以前宽了很多,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少年了。他抱着顾念,声音闷闷的,“K姐,谢谢你。”顾念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小七,你松一点,我喘不上气了。”小七松开了一点,但没放手,又抱了两秒才松开。
裴宴站在旁边,抱着予安,看着这一幕。予安看了看小七,又看了看顾念,问裴宴,“爸爸,小七叔叔为什么哭?”
“因为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一定程度,就会哭。”
予安想了想,伸手在裴宴脸上摸了一下,“爸爸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哭?”
裴宴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眼泪就是掉不下来。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眼泪不知道该从哪里流。
小七走到裴宴面前,“姐夫。”
“嗯。”
“我毕业了。我来裴氏上班。”
裴宴看着他,“想好了?”
“想好了。四年前就想好了。”
裴宴点了点头,“工资自己开。”
小七摇了摇头,“姐夫,我不要工资。你给我一个机会就行。”
裴宴皱了皱眉,“那不行,该给的得给。你值多少钱,我比你清楚。”他顿了一下,“年薪两百万,加期权。干得好明年翻倍。”
小七张了张嘴,想说不要那么多,但裴宴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在商量。“姐夫……”
“别废话了。你K姐说了,该给的得给。”
小七转头看顾念。顾念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笑着说,“听你姐夫的。”
小七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点了点头。予安从裴宴怀里滑下来,跑到小七面前,仰着头看他,“小七叔叔,你以后跟我们住一起吗?”
“不住一起。但我会经常去看你。”
“你来了给我带糖。”
“好。草莓味的。”
予安满意了,跑回去找予念。予念正站在小七母亲旁边,安静地看着她。小七母亲坐在轮椅上,伸手摸了摸予念的头发,“予念长大了,越来越像妈妈了。”
予念没说话,就是看着小七母亲,看了一会儿,伸手帮她把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拿掉了。那根头发是白的,很长,予念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吹走了。
小七走过来,蹲在母亲面前,“妈。”
小七母亲看着儿子的脸,眼泪终于没忍住。她伸手摸了摸小七的脸,手指在他脸颊上慢慢滑过,“小七,你爸要是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小七握住母亲的手,“妈,你别哭。今天是好日子。”
“妈没哭。妈是高兴。”小七母亲擦了擦眼泪,“你爸走了之后,我以为我们这个家完了。没想到,没想到……”她说不下去了,拍着小七的手背,一下一下的。
顾念走过来,弯下腰,把一束花放在小七母亲腿上。花是栀子花,白色的,包在淡绿色的包装纸里,香气淡淡的。
“阿姨,小七现在出息了。您以后就享福了。”
小七母亲看着那束花,又看了看顾念,“顾总,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记得您的好。”
“阿姨,您别这么说。小七自己有出息,我只是帮了一点点。”
予念这时候走过来,拉着顾念的手,“妈妈,我饿了。”
“好,我们去吃饭。”
一家人往校门口走。小七推着母亲的轮椅,裴宴牵着予安,顾念牵着予念,林婉清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那把扇子,还在扇。清华校园的路很长,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密密层层的,把阳光筛成了一地碎金。
予安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看一只蚂蚁搬家。予念也蹲下来,跟他一起看。
“哥哥,蚂蚁在搬东西。”
“嗯。搬吃的。”
“它们好小。”
“但是它们很厉害。爸爸说的,小蚂蚁也能搬动比自己大的东西。”
予念看了看予安,又看了看蚂蚁,点了点头,“哥哥你也厉害。”
予安被妹妹夸了,耳朵尖红了一下,站起来,继续走。予念跟在他后面,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影子在梧桐树的光斑里一跳一跳的。
小七推着母亲走在后面,母亲忽然开口了,“小七,你以后好好干。别给顾总和裴总丢脸。”
“妈,我知道。”
“还有,你对顾总好,比对妈还要好。听到没有?”
小七笑了,“妈,这没法比。”
“怎么没法比?没有顾总,就没有你的今天。你记住了。”
小七低头看着母亲的头顶,头发花白了大半,但梳得很整齐。他伸手把母亲头上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了下去,“妈,我记住了。我不会忘的。”
顾念走在前面,裴宴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偶尔分开,碰到的时候会勾一下手指,分开了又会不自觉地再靠近。
“裴宴。”
“嗯。”
“你今天给小七开的工资是不是太高了?”
“不高。他值这个价。”裴宴说,“小七的技术水平,在市场上至少值两百五十万。我给他两百万,是让他觉得欠我的,干活会更卖力。”
顾念看了他一眼,“你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裴宴的嘴角弯了一下,“但也是真心的。他确实值两百万。”
顾念笑了。裴宴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算计,但算计里总带着真心。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也不需要分清楚。
出了校门,小七带大家去清华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餐厅不大,但很干净,老板认识小七,看到他穿着学士服就笑了,“小七,毕业了?”
“毕业了,老板。”
“今天给你打八折!”
“谢谢老板!”
坐下来之后,予安第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了,“好吃!”予念夹了一块,先看了看,再放进嘴里,慢慢嚼,点了点头,“好吃。”
小七母亲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桌子的主位。她不肯坐主位,说“顾总应该坐主位”,顾念说“阿姨您今天最大,您坐”。推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小七母亲坐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用心,每道菜都好吃。予安吃了两碗饭,予念吃了一碗,小七吃了三碗,裴宴吃了两碗,顾念吃了一碗。林婉清吃得不多,但她一直在给大家夹菜,自己没怎么吃。
小七站起来,举起杯子,“K姐,姐夫,妈,外婆,予安予念,我敬你们一杯。”
杯子里是饮料,小七不喝酒,他说要做一个清醒的程序员。大家举起杯子,碰了一下。玻璃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很清脆,叮叮当当的,像风铃。
“K姐,我会努力的。”小七说,“我会成为最好的程序员,做出最好的产品。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顾念看着他,笑了,“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小七的眼泪又来了,这次他擦掉了,没让它掉下来。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K姐,我想我妈搬来海城。”
“好啊。海城医疗条件比深圳好。”
“但我怕她不习惯。”
小七母亲放下筷子,“有什么不习惯的?你在哪,妈在哪。”
小七看着母亲,鼻头红了,“妈。”
“吃饭。别说了,菜凉了。”小七母亲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吃。”
小七低下头,啃排骨。啃了两口,抬头看了一眼顾念,又看了看裴宴,又看了看予安予念。他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啃。
吃完饭,大家在校门口拍了合照。小七站在中间,左边是小七母亲,右边是顾念。裴宴站在顾念旁边,抱着予安。林婉清站在小七母亲旁边,牵着予念。予安在裴宴怀里扭来扭去,按了好几次快门才拍到一张他不糊的。予念站得很稳,表情很自然,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摄影师是路边的一个大爷,用拍立得拍的。照片出来的时候,大家围过去看。小七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学士服的口袋里,拍了拍。
“走吧。”顾念说。
“去哪?”
“回家。”
小七点了点头,推着母亲的轮椅,跟着大家往停车场走。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予安走在前面,踩那些影子玩,踩到一片就跳起来,踩到一片就跳起来。予念跟在他后面,不踩,就是走,步子不快不慢。
裴宴走在最后面,看着这一群人——顾念走在他前面,予安予念走在更前面,小七推着母亲走在顾念旁边,林婉清走在最前面,已经到停车场了。他看着这些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四年好像很短,又好像很长。短到一眨眼就过了,长到发生了那么多事。
顾念回头看了他一眼,“裴宴,走快点。”
他快走了两步,跟上了她。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予安已经爬上了车,自己系好了安全带,正拿着那根没吃完的棒棒糖在舔。予念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
小七把母亲抱上车,轮椅折叠好放进了后备箱。他关上车门,转过身,看着顾念。
“K姐。”
“嗯。”
“谢谢你。”
顾念看着他,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别总谢了。以后好好干,就是最好的谢。”
小七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洗干净的玻璃珠。顾念拉开车门坐进去,裴宴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了,小七站在车窗外,朝他们挥手,学士服的袍子被风吹起来,飘在身后。
车开出去一段路,予安忽然说,“小七叔叔哭了。”
顾念回头看了一眼,小七还站在原地,手举着,没有放下来。他的脸上确实有泪,在阳光底下亮了一下,然后被风吹干了。
“他没哭。”顾念说,“是风太大了。”
予安看了看窗外,没有风。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看到妈妈也在擦眼泪。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递到顾念面前,“妈妈吃糖。吃了就不哭了。”
顾念看着那根被舔得快要化了的棒棒糖,张嘴咬了一小口。草莓味的,很甜,甜得有点腻。“谢谢予安。”
予安咧嘴笑了,把棒棒糖塞回自己嘴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飞机拉出的尾迹云还没散,像一条白色的丝带挂在半空中,越飘越淡,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