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鹅交出去之后,顾念身边的人都以为她会歇一阵。但顾念没有歇,她把目光转向了顾氏。
这天早上,顾念走进顾氏大厦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觉得她跟平时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今天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拖沓,是从容。像是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不急着赶路了。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顾氏集团的中高层管理团队,三十多个人,分坐在长桌两侧。陆北坐在顾念左手边第一个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人事任命书”四个字。他的手放在文件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封面,节奏很快。
顾念坐在主位上,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坐着开口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很,每个人都能听清。
“今天叫大家来,是说一件事。从下个月起,顾氏集团的CEO,由陆北担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陆北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着。他看向顾念,“太太,我怕做不好。”
顾念转头看着他。陆北跟了她快七年了,从裴氏到顾氏,从顾氏重建到黑天鹅崛起,几乎每一个重要节点他都在。他做事靠谱,嘴严,从不越界。他不是那种有惊天动地才华的人,但他是一个能把事情稳稳当当办好的人。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可以的。”顾念说。
陆北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那份任命书,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从一个裴氏的小助理,走到顾氏集团的CEO,用了七年。这七年里他跟着顾念经历了破产、重建、扩张、商战,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扛过。
“太太,我会把顾氏做好的。”陆北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顾念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她转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陆北在顾氏七年,从总裁办助理做到副总裁,每一个岗位都干过。顾氏的业务他比我还熟。他做CEO,我放心。”
没有人反对。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陆北确实干得好。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乎都跟陆北合作过,都知道这个人做事有多靠谱。他不会抢功,不会甩锅,出了问题第一个扛,有了成绩往后退。这种人,你想挑他的毛病都挑不出来。
顾念站起来,把那份任命书推到陆北面前,“签字吧。”
陆北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字签得很稳,一笔一划的,不潦草,也不花哨,就是工工整整的三个字——陆北。签完了,他把任命书推回给顾念,顾念看了一眼,签了自己的名字。
两份签名并排放在一起,顾念的,陆北的。一个潇洒,一个工整。
“陆北,从今天起,顾氏就交给你了。”顾念说完这句话,坐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松了。
裴宴坐在旁边的旁听席上,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顾念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顾念、裴宴和陆北。陆北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任命书,指节泛白。
“太太,你真的想好了?”陆北问。
“想好了。”顾念看着他,“你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就是觉得……”陆北停了一下,“太重了。顾氏现在三千亿的盘子,我怕我扛不住。”
顾念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海城的天际线,顾氏大厦虽然不是最高的,但位置最好,能看到整个金融中心。她看了几秒,转过身。
“陆北,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你当助理吗?”
陆北想了想,“因为我靠谱?”
“因为你不贪。”顾念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你跟了我七年,经手的钱少说有几百亿。你没有多拿过一分。裴宴说你当年在裴氏也是一样,不该你拿的钱,一分不拿。”
陆北的耳朵尖红了,“太太,那是做人的底线。”
“对。底线。”顾念说,“很多人没有底线。你有。所以我把顾氏交给你,放心。”
陆北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他站起来,对着顾念鞠了一躬,九十度的那种,“太太,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顾念站起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别鞠躬了。好好干就是最好的回报。”
陆北直起身,拿着那份任命书走出了会议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顾念听到了——“太太,谢谢。”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念和裴宴。裴宴从旁听席走过来,在顾念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裴宴看到她眼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泪痕。
“你哭了?”裴宴问。
“没有。”顾念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确实是干的,“可能是刚才打了个哈欠。”
裴宴没拆穿她。他伸手握住她的手,顾念的手凉凉的,他的手很暖。他捂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捂热。“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
“陪孩子。钱够用了。”
顾念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说钱永远不够用吗?”
“那是以前。以前我什么都没有,当然觉得钱不够用。现在有你了,有予安予念了,有钱没钱都够用。”
顾念靠在他肩膀上,“裴宴,你说我爸会不会觉得我不争气?把顾氏交出去,自己当甩手掌柜。”
裴宴想了想,“不会。你爸要是活着,会第一个支持你。因为他知道,把顾氏做大的目的不是为了守着它,是为了让它更好。你现在交给更合适的人管,是好事。”
顾念没说话。她想起她爸说过的一句话——“念念,做企业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做事。事做成了,钱自然就来了。”她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现在懂了。做事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把事情做好。做好了,自然有人接得住。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栋海城金融中心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慢悠悠地移动着,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
“裴宴。”
“嗯。”
“你说陆北能做好吗?”
“能。”裴宴的回答很干脆,“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不是能力强,是稳。你交给他一件事,他一定能给你办妥,不会出幺蛾子。顾氏现在需要的不是冒险,是稳。所以他是最合适的人。”
顾念点了点头,转过身。裴宴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根数。裴宴的睫毛很长,比她的还长,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看什么?”裴宴问。
“看你的睫毛。比你女儿还长。”
裴宴没说话,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顾念的额头凉凉的,被他亲过的地方热了一下。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顾念走在前面,裴宴跟在她后面,一前一后。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顾念停下来,回头看了裴宴一眼。
“你怎么不走到我前面?”
“习惯了。跟在你后面,帮你看着后面。”
顾念笑了一下,按了电梯键。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镜面墙壁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着。顾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盘起来了,西装外套,高跟鞋,看起来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总裁。但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锐利的,现在是柔和的。
“顾念。”裴宴叫她。
“嗯。”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顾念想了想,“空。但不是那种难受的空。是那种屋子里的东西都搬走了,空间变大了的空。可以放新的东西进来了。”
“放什么?”
“放时间。放在家里。放给孩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大厅里人来人往,看到顾念都喊一声“顾总好”,顾念一一点头回应。出了大门,阳光涌过来,暖暖的。门口停着车,司机看到他们出来了,打开了车门。
顾念没上车,她站在顾氏大厦门口,仰头看着这栋楼。楼不高,但很结实,方方正正的,像她爸这个人。她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进了车里。
车子发动了,顾念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给陆北发了一条消息:“顾氏交给你了。有事随时打电话。”陆北秒回了:“收到,太太。我每周给您发周报。”
“不用周报。月报就行。”
“好的太太。”
顾念把手机放回包里,转头看着窗外。车子拐上了高架,海城的天际线在车窗外慢慢后退。阳光照在车窗上,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明暗交替着。
回到家,予安和予念正在花园里玩。予安在踢球,予念在画画,裴宴坐在台阶上看。今天裴宴没去公司,他在家里陪孩子。顾念走进花园的时候,予安先看到了她,“妈妈!”他一脚把球踢飞了,球滚到了花丛里,他没去捡,直接冲过来抱住了顾念的腿。
“妈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今天没事。回来陪你们。”
予安高兴了,拉着顾念的手去看他搭的积木。他在花园的台阶上搭了一座城堡,歪歪扭扭的,但看起来花了不少功夫。顾念蹲下来看了看,“予安搭得真好。”
“这是予念帮我搭的。我搭下面,她搭上面。”予安指着城堡的顶部,那部分确实比下面整齐多了,积木颜色也搭配得很好看,红的挨着红的,蓝的挨着蓝的。
予念从画里抬起头,看了顾念一眼,“妈妈,你今天不上班吗?”
“不上了。妈妈把公司交给陆北叔叔管了。”
予念想了想,“陆北叔叔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每次都给我带糖。”
顾念笑了。予念判断好人的标准很简单——给她带糖的就是好人。予安判断好人的标准更简单——陪他玩的就是好人。两个孩子都单纯,单纯得让她心里软软的。
裴宴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过来揽住顾念的肩膀,“进去吧,外面凉。”
“秋天了,是该凉了。”
一家四口进了屋。林婉清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鸡汤,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予安一进门就喊,“外婆!鸡汤!”林婉清从厨房探出头,“洗手。洗完才能喝。”
予安跑去洗手,予念跟在他后面,照例监督他洗手。这次予安洗得很认真,搓了二十秒,还用了洗手液。洗完了他把手伸给予念闻,“香不香?”
予念闻了闻,“香。”
予安高兴了,跑去厨房端鸡汤。林婉清给了他一碗,他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走到餐桌前放下,然后又跑回去端第二碗。予念不跑,她慢慢走过去,接过外婆递来的碗,慢慢走回去。两个孩子一个急一个慢,但都把汤安全地端到了桌上。
顾念坐在餐桌前,喝着鸡汤,看着这一幕。裴宴坐在她旁边,也在喝汤。
“裴宴。”
“嗯。”
“顾氏交出去了。黑天鹅也交出去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裴宴放下碗,看着她,“你是谁?”
“我是顾念。”
“顾念是谁?”
顾念想了想,“是你太太。是予安予念的妈妈。是我妈的女儿。是裴奶奶的孙媳妇。”
“够了。”裴宴说,“这些身份,比任何一个头衔都重要。”
顾念看着他,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那种“我赢了你”的笑,现在是那种“我什么都不缺”的笑。两种笑都好看,但后一种更让人心里踏实。
予安喝完了汤,把碗一放,嘴一抹,“妈妈,我们出去玩!”
“好。”
予安拉着顾念的手往外跑,予念跟在后面,裴宴走在最后面。一家四口走在花园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予安踩着自己的影子跑,予念踩着予安的影子走,顾念和裴宴走在最后面,手牵着手。
老周在花园角落里收拾工具,看到他们,笑呵呵地说,“顾总,今天太阳好。”
“周叔,别叫顾总了。叫念念就行。”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叫不惯。还是叫顾总吧。”
顾念没强求,笑了笑,拉着予安继续走。走到石榴树旁边,予安停下来,仰头看着树上的石榴,“妈妈,石榴熟了。”
“熟了。”
“我能摘一个吗?”
“能。让爸爸抱你摘。”
裴宴走过来,把予安举起来,予安伸长手,摘了一个最大的石榴。石榴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籽,红红的,亮晶晶的。予安捧着石榴,像捧着一个宝贝,“妈妈,这个给你吃。”
顾念接过石榴,掰开,里面的籽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她抠了几颗塞进嘴里,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好吃。予安你也吃。”
予安抠了几颗塞进嘴里,嚼了嚼,吐了籽,“好吃!予念你也吃!”
予念走过来,顾念抠了几颗塞进她嘴里。予念嚼了嚼,没吐籽——她不知道怎么吐,连籽一起咽了。顾念赶紧说,“予念,籽要吐出来。”予念看着她,表情很无辜,嘴巴张开,里面已经没有籽了。
“咽了?”顾念问。
予念点了点头。
“没事。咽了也能拉出来。”裴宴在旁边说。
予安听了,哈哈大笑,“予念吃籽了!予念肚子里要长石榴树了!”
予念看着哥哥笑,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伸手从顾念手里的石榴上又抠了几颗,塞进嘴里,这次嚼完了她把籽吐在了手心里,递给顾念看。顾念笑了,“予念真棒。”
予安看到妹妹被表扬了,也不甘示弱,抠了几颗石榴籽,嚼完了也吐在手心里,举给顾念看。两个小孩手心里各躺着几颗石榴籽,湿漉漉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顾念看着那四只小手心里躺着的石榴籽,忽然想起她爸说过的一句话——“念念,做人要像石榴,外皮再硬,心里也要是甜的。”
她那时候不太懂,现在懂了。
裴宴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牵着她。予安和予念蹲在石榴树下,把那些吐出来的石榴籽埋进了土里,用小手拍了拍土,予安说,“明年会长出石榴树吗?”
予念想了想,“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爸爸说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予安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明年我们就有很多石榴了。”
予念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嗯。”
夕阳快要落下去了,天边从橘红色变成了紫色,又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很亮很亮,挂在石榴树的枝头,像是树上结出来的星星。
老周收好了工具,推着小推车走了,走之前跟顾念打了个招呼,“顾总,明天见。”
“明天见,周叔。”
老周走了,花园里只剩下这一家四口。予安打了个哈欠,脑袋靠在顾念腿上,眼睛闭了又睁开,睁开了又闭上。予念也困了,靠在裴宴腿上,小手攥着他的裤腿,攥得紧紧的。
顾念弯腰把予安抱起来,裴宴弯腰把予念抱起来。两个孩子趴在父母的肩膀上,眼睛慢慢闭上了。
“裴宴。”
“嗯。”
“你说予安和予念长大了,会像我们一样吗?”
“像我们什么?”
“像我们一样。遇到对的人,过上好日子。”
裴宴想了想,“会的。因为他们有我们。”
顾念靠在他肩膀上,抱着予安,一步一步地往屋里走。予安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又睡过去了。予念在裴宴怀里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呼吸很轻很轻。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花园。石榴树在月光下静悄悄的,枝头上剩下的几个石榴裂着口子,籽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台阶上。
予安在梦里笑了一声,笑得不大,但顾念听到了。
她抱紧了他,推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