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予念睡着之后,顾念一个人走进了书房。
今天把顾氏交给陆北,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空,是有点乱。她想着整理一下书架,把那些不用的文件收一收,腾出点空间来放新东西。书架上摆得很整齐,裴宴有强迫症,什么东西放什么地方都是有规矩的。顾念一本一本地抽出来,掸了掸灰,再放回去。抽到最里面那一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壳的东西,不是书,是笔记本。牛皮纸封面的,边角磨毛了,看起来很旧,但封面什么都没有写。
她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裴宴的字。她认得,笔画硬朗,转折干脆,跟他这个人一样。但内容——
“3月12日。今天又查到她的消息了。她叫顾念,是顾明远的女儿。原来她就是当年救我的那个人。沈家宴会,她穿着保洁服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的眼睛。她救过我,我要找到她。”
顾念的手停了一下。三年前。沈家宴会那天。她穿着保洁服走进去的时候,裴宴在台上。她以为他是第一次见到她,以为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不是。他认出她了。
她翻到下一页。
“3月15日。查到她的号码了。不敢打。怕她不接。怕她接了之后问我是谁。我说我是裴宴?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顾念嘴角弯了一下。裴宴也有不敢的时候。
继续翻。
“4月2日。她居然在网上给我发消息了。她不知道我是裴宴,她以为我是一个普通的网友。她说她需要帮助,我说我可以帮她。我不敢说我是谁,怕她知道了就不要我帮了。”
顾念的手指停在这一页。她想起那时候,她在网上到处找人帮忙,想查沈家的底。一个叫Y的人出现了,给她提供了很多关键信息,但她一直不知道Y是谁。Y从来不透露任何个人信息,只发她需要的东西。她问过Y,“你是谁?”Y回的是——“一个想帮你的人。”
原来是裴宴。
“5月10日。她创立了黑天鹅。她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我在网上给她发消息祝贺她,她回了一个笑脸。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7月8日。我假装在网上找到了她。她不知道我是Y。她在电话里说,裴宴,谢谢你帮我。我说不客气。她不知道,我帮她不只是因为要报答她,是因为我喜欢她。”
“7月15日。今天见到她了。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披着,坐在会议室里跟人谈判,对方是一个老狐狸,但她一点都没输。我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我怕进去了就控制不住自己。”
“8月3日。我去找她了。面对面。我说我想跟她合作。她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为什么。我没有回答,因为原因说不出口——我想跟你合作,是因为我想多见你。”
顾念翻页的手指有点抖。
“9月1日。今天跟她签了契约婚姻。她知道这不是真的,但她不知道我希望这是真的。她签完字就走了,没回头。我站在窗口看着她的车开走,站了很久。”
“10月5日。她今天问我,裴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说,因为你是我的合作伙伴。她说,哦。那个“哦”字让我难过了一整天。”
“12月20日。予安和予念出生了。我抱着予安的时候手在抖,予安哭了,我也哭了。顾念问我是不是疼,我说不是,是高兴。其实不是高兴,是害怕。怕自己做不好父亲,怕辜负了他们。”
顾念的眼泪滴在了笔记本上。水滴落在“怕辜负了他们”几个字上,把墨迹洇开了一点。她赶紧拿纸巾去吸,但已经晚了,那几个字模糊了一小块。
“1月10日。今天予安第一次叫爸爸。我哭了。顾念说我没出息,我说对,我就是没出息。在自己家,要什么出息。”
“2月3日。予念第一次走路,从沙发走到我怀里,走了十一步。我数的。每一步都记得。”
“3月8日。顾念今天问我,裴宴,你爱我吗?我说爱。她说,你从来没说过。我说,我以为你知道。她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从那天起,我每天都说。”
“5月20日。予安予念两岁了。顾念说,裴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奶爸。我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妈妈。她说,我们都不错。我说,对,我们都不错。”
“8月15日。今天顾念把黑天鹅交给小七了。她站在会议室里说话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保洁服,现在她穿着西装,但她的眼神没变过。”
“9月1日。予安予念上幼儿园了。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顾念说我舍不得。我说不是舍不得,是不习惯。她说,慢慢就习惯了。她说得对,慢慢就习惯了。”
“12月7日。顾念把顾氏交给陆北了。她问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我说,你是谁?你是我太太。她说,够了。对,够了。”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昨天。
“12月24日。明天是圣诞节。我从三年前就想送她一份礼物,一直没送。不是不想送,是不知道该送什么。她什么都不缺。后来我想到了,她要的不是礼物,是时间。我的时间,我的一辈子。我给她。”
顾念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滴在牛皮纸封面上,一滴又一滴。
裴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顾念坐在书桌前,怀里抱着一个笔记本,脸上全是眼泪。他认出了那个笔记本,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从疑惑变成了慌张。他从慌张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是什么的表情,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你……你看了?”他的声音都变了。
顾念抬起头看着他,“看了。”
裴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插在裤兜里,但顾念看到他的手在抖。“那是……”
“你的日记。”顾念站起来,抱着笔记本走到他面前,“裴宴,你从三年前就开始暗恋我了?”
裴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眼泪,但眼泪下面是笑。他在笑和哭之间分辨了大概一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跑。”
顾念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一波。她伸手捶了他的胸口一下,力气不大,“你这个笨蛋。我跑什么跑?我能跑到哪去?”
“不知道。但我不敢赌。”裴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你那时候谁都不信。我怕我说了,你连合作都不跟我合作了。你连见我都不见了。那我怎么办?”
顾念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她的心疼了一下,又疼了一下。
“裴宴。”
“嗯。”
“你日记里写的那个Y,就是你?”
裴宴点了点头。
“你从那时候就在帮我?”
“从你救我的那天起。”
顾念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笔记本被挤在两个人中间,硌得她胸口有点疼,但她没松手。裴宴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哭了。”他说。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顾念从他怀里抬起头,鼻头红红的,眼睛红红的,整张脸都红红的。“裴宴,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就不会让你等那么久。”
裴宴想了想。“等多久都行。反正最后等到了。”
顾念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选择了笑,笑着又流了一滴泪,自己擦掉了。她把笔记本举起来,“这个我没收了。”
“你还给我。”
“不还。这是证据。证明你裴宴,从三年前就开始暗恋我。”
裴宴伸手去抢,顾念躲开了。两个人在书房里你追我赶,顾念跑到了书架后面,裴宴跟过去,她从另一边绕出来了,跑到窗前。裴宴追到窗前,她跑到门口。裴宴追到门口,她跑到了走廊里。
予安被吵醒了,穿着睡衣站在走廊尽头,揉着眼睛,“爸爸妈妈,你们在干嘛?”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予安看了看裴宴,又看了看顾念,看到顾念手里的笔记本,“妈妈拿了爸爸的本本。”
“对。”顾念说,“妈妈拿了爸爸的本本。”
“爸爸抢回来。”
“抢不回来了。”
予安想了想,“那我帮爸爸抢。”他跑过来,伸手去够顾念手里的笔记本。顾念把笔记本举高,予安够不着,急得跳脚,“妈妈给我!”
“不给了。这是妈妈的。”
予安转头看裴宴,“爸爸,妈妈不给你。”
裴宴走过来,弯腰把予安抱起来,“算了。给妈妈吧。”
予安不服气,趴在裴宴肩膀上,看着顾念手里的笔记本,“那本本里写了什么?”
顾念看着裴宴,笑了,“写了你爸爸有多爱你妈妈。”
予安皱了皱眉,“那本本太厚了。爱有那么厚吗?”
“有。”顾念说,“比这本本还厚。”
予安想了想,“那我也要写一本。写我有多爱予念。”
裴宴和顾念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予安看着他们笑了,自己也笑了。顾念拿着笔记本,裴宴抱着予安,三个人站在走廊里。予安已经开始打哈欠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予安,回去睡觉。”裴宴说。
“不睡。我还要写本本。”
“明天写。明天爸爸给你买个新本本。”
予安想了想,点了点头。裴宴把他抱回儿童房,予念没醒,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手里攥着毯子的一角。裴宴把予安放到床上,帮他盖好被子,予安这次没踢被子,因为他太困了,沾到床就闭上了眼睛。
裴宴走出来,关上了儿童房的门。
顾念还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那个笔记本。她的手在笔记本上慢慢摩挲,牛皮纸的封面已经被她捂热了。
“裴宴。”
“嗯。”
“你在日记里写,你要送我一个礼物。送你的时间,你的一辈子。”
裴宴看着她,没说话。
“我收了。”顾念说,“你的时间,你的一辈子,我收了。”
裴宴走过来,把顾念拉进怀里。笔记本又硌在了两个人中间,但这次谁都没在意。顾念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她想起日记里的一句话——“8月3日。我去找她了。面对面。我想跟她合作,是因为我想多见你。”
“裴宴。”
“嗯。”
“你现在每天都见到我了。还想多见吗?”
“想。每天都不够。”
顾念笑了。她把笔记本打开,翻到第一页,看着上面的日期——三年前的那个日期。三年前,她穿着保洁服走进沈氏周年庆,以为自己是猎人。其实从更早开始,她就已经是猎物了。
她从裴宴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灯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晰,下巴的线条很硬,但眼神很软。这个男人,在外面是海城裴家的当家人,在她面前就是一个会写日记的普通人。
“裴宴,你把这本日记送给我吧。”
“你不是已经拿走了吗?”
“我是说,送给我。不是抢。”
裴宴想了想,“本来就是写给你的。只是没敢给你。”
顾念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我会好好保存的。等予安予念长大了,给他们看。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爸爸有多爱他们的妈妈。”
裴宴的耳朵尖红了。顾念看到了,笑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风吹进来,窗帘摆了一下。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月光很亮,把枝干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楼下厨房里,冰箱的压缩机忽然启动了,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顾念把那本日记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放在她爸的照片旁边。两本笔记本并排放着,一本是她爸的,一本是裴宴的。一个是父亲的爱,一个是丈夫的爱。她看着那两本笔记本,忽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裴宴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只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顾念。”
“嗯。”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在日记里写我爱你?”
“你没有写。一整个本子,没有一句我爱你。”
“因为我不想写在纸上。我想每天跟你说。”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书桌上的笔记本翻了一页。翻到了第一篇,日期是三月十二号,那一页被顾念看过,被她的眼泪浸湿过,墨迹有点洇开了,但字还能看清——“3月12日。今天又查到她的消息了。她叫顾念。她救过我。我喜欢她。从第一次见到她就喜欢了。”
顾念把那本日记拿起来,凑近了些,想看清洇开的地方下面写的什么,裴宴伸手把日记合上了,合上的时候手掌压在上面,正好盖住了那几行字。他不让她看了,顾念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谁都没说话,走廊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什么电器启动的瞬间电压不稳,闪完又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