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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予安和予念五岁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3999 2026-05-06 18:53:23

予安和予念五岁了。

五岁生日那天,裴宴送了一架钢琴,顾念送了一把小提琴。两个孩子收到礼物的时候表情完全不同——予安看到钢琴就扑上去了,掀开琴盖就是一通乱按,按完了回头问顾念,“妈妈,我是不是天才?”顾念看着那张明明五岁了还一脸天真的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予念看到小提琴的时候,先摸了摸琴身,又摸了摸琴弓,然后拉了一下。那声音像锯木头,连在厨房里炖汤的林婉清都探出头来了,“予念,别锯了,外婆的耳朵受不了。”予念面无表情地把小提琴放下了,“我不要学了。”

顾念说,“你还没开始学呢。”

予念想了想,“我不喜欢这个声音。”

顾念说,“学一学就喜欢了。”

予念没再说话,但那把小提琴从此以后就躺在琴盒里,琴盒靠在墙角,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裴宴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予念那张“你不要劝我”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一个月的钢琴课和小提琴课上下来,顾念觉得自己的血压高了不少。

予安的钢琴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眼镜,脾气很好。但他教了予安一个月之后,脾气看起来没那么好了。每次下课他的领带都是歪的——予安弹琴的时候喜欢晃,晃着晃着就拽住了老师的领带。

“顾太太,予安很有天赋。”王老师每次都说这句话,但下一句从来不说。

顾念问他,“但是呢?”

王老师想了想,“但是他不太按谱子弹。”

“那他按什么弹?”

“按他自己的心情。”

顾念去看过予安练琴。予安坐在钢琴前面,两只手放在琴键上,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他弹出来的东西完全不是谱子上的,是随机的、随性的、随意的。一会儿高音区,一会儿低音区,中间还夹杂着一巴掌拍在琴键上的巨响,震得客厅的吊灯都晃了一下。

“予安,你能不能按谱子弹?”顾念站在旁边,手叉着腰。

予安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很认真,“妈妈,我觉得我弹得很好。”

“你听不出来吗?”

“听出来什么?”

“你弹的不是《小星星》,是《小星星》被车撞了。”

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妈你说得好搞笑。我再弹一首给你听。”他又弹了一首,这次更离谱,中间有一段他整个人趴在琴键上了,用胳膊肘压出一串不和谐音。

顾念深吸了一口气。

裴宴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一副悠闲的样子。“孩子还小,慢慢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顾念回头瞪了他一眼。

“因为我是好爸爸。”裴宴叉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顾念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裴宴这个人,在外面是裴家的掌门人,在家里就是一个毫无原则的溺爱型家长。予安把钢琴弹成这样,他说“慢慢来”。予念把提琴拉成那样,他说“多听听就习惯了”。

予念的小提琴课比予安的钢琴课更让人崩溃。她的老师姓李,是个年轻女孩,很有耐心。但予念的问题不是不认真,是她真的不喜欢这个乐器。她每次上课都板着脸,按老师的要求拉,拉完了就把琴放下,从来不主动碰。

“予念,你课后也要练。”李老师说。

予念看着她,“我不喜欢练。”

“学乐器都要练的。”

予念想了想,“那我就不学了。”

顾念有一次路过予念的房间,听到她在拉琴。那声音已经不是锯木头了,是锯铁。她站在门口听了十秒钟,觉得自己需要深呼吸。

予念停下来,看到顾念站在门口,“妈妈,我不想学小提琴了。我想学画画。”

顾念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你学了三个月就不学了?”

“我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学?”

“不喜欢为什么要学?”

顾念被问住了。她想了想,自己小时候也不喜欢弹钢琴,她妈逼她弹了三年,后来她再也不碰了。那些年花的时间、花的钱,都白费了。“你说得对,不喜欢就不学了。”

予念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你学画画不能半途而废。”

予念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画册递给顾念。顾念翻开一看,是一幅画,画的是花园里的石榴树,树上结满了红红的石榴,树下坐着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大人手牵手,小孩在玩球。画得不算精致,但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这是你画的?”

予念点了点头。

“画得真好。”顾念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没错,孩子喜欢什么就学什么,不喜欢就不学。逼出来的才艺,不是才艺,是负担。

吃晚饭的时候,顾念宣布了这个决定,“予念不学小提琴了。改学画画。”

予安嘴里塞着一块排骨,含混不清地说,“那我也不学钢琴了。我要学踢球。”

顾念看着他,“你钢琴才学了一个月。”

“我不喜欢。”

“你之前不是说你喜欢吗?”

“那是之前。现在不喜欢了。”

顾念看向裴宴。裴宴正在给予念夹菜,感受到顾念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你说呢?”

裴宴放下筷子,想了想,“予安,你再学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如果你还不喜欢,那就不学了。”

予安想了想,“两个月?”

“两个月。”

“那这两个月我可以随便弹吗?”

“可以。但不许砸琴。”

予安点了点头,继续啃排骨。顾念看着裴宴,裴宴给了她一个“这不就解决了”的眼神。顾念叹了口气。这个家里,她是唱红脸的,裴宴是唱白脸的。每次她想管孩子,裴宴就出来当好人。她以前没发现裴宴有这个毛病,当爹之后全暴露了。

吃完饭,予安坐到了钢琴前面。这一次他没有乱弹,而是翻开琴谱,找到了《小星星》的那一页。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琴谱合上了,闭上眼睛,两只手放在琴键上。

顾念以为他又要乱弹了,正准备开口,予安弹了第一个音。

是《小星星》。对的那个音。

她又听了第二个音,也是对的。第三个,对的。四个,五个,六个,七个。予安弹完了第一句,睁开眼,转过头看着顾念,“妈妈,我弹得对吗?”

顾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予安弹得不算流畅,节奏也不太稳,但每一个音都是对的。他闭着眼睛弹的,没有看谱子。

“予安,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予安想了想,“听着听着就会了。王老师弹的时候我记住了。”

顾念看向裴宴,裴宴靠在沙发上,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得意,还有一种“我就说你儿子不差”的意思。

“妈妈,我再弹一遍给你听。”予安转回去,又开始弹。这一次比刚才流畅了一些,错了一个音,但他自己纠正过来了。弹完了,他站起来,鞠了一躬,像个小绅士。

予念坐在沙发上鼓掌,鼓了两下停下来,“哥哥弹得比锯木头好听。”

予安咧嘴笑了,“予念,你画画比我弹琴好。”

予念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眼睛亮了。

顾念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两个孩子。予安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乱按,但偶尔能按出好听的旋律。予念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画册,正在画一幅新的画,画的是予安弹琴的样子——予安坐在琴凳上,身体前倾,表情很专注。她把予安的眉毛画得特别浓,因为予安的眉毛确实很浓,像裴宴。

裴宴走过来,站在顾念旁边,“想什么呢?”

“想我小时候。我妈逼我弹了三年钢琴,我现在连一个曲子都弹不出来。”

“那是因为你不喜欢。”

“对。所以我不逼孩子们。”

裴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顾念,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是那种‘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要做到’的人。现在你是‘孩子们喜欢什么就做什么’的人。”

顾念想了想,“是吗?”

“是。这是好事。”

予安弹累了,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顾念面前,“妈妈,我饿了。”

“你刚吃完饭。”

“又饿了。”

顾念去厨房给他拿了一根香蕉,予安剥开皮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予念也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顾念面前,“妈妈,我也要。”

顾念又拿了一根,予念接过去,慢慢地剥皮,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她吃东西永远是这样,不着急,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

裴宴看着这两个孩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顾念问。

“笑我们。一个急一个慢,一个闹一个静,但都是好的。”

予安吃完了香蕉,把皮扔进垃圾桶,跑过来抱住裴宴的腿,“爸爸,我明天还要弹钢琴。”

“好。”

“我要弹一首新曲子。我自己的曲子。不是谱子上的。”

裴宴低头看着他,“你自己的曲子?”

“嗯。我自己编的。好听。”

予安说完就跑去找纸笔了,说要“记下来”。他在纸上画了一堆蝌蚪一样的符号,那不是五线谱,是随手的涂鸦。但他很认真,画完了还吹了吹墨迹,小心翼翼地摆在钢琴上面。

予念走过来,看了看那张纸,说了一句,“哥哥,你这个谱子没人看得懂。”

“我看得懂。”

“只有你看得懂。”

“那就够了。”予安拍了拍那张纸,“这是我的曲谱,我自己弹。”

予念没再说什么,回到地毯上继续画画。她画完了予安弹琴,开始画裴宴和顾念。她把裴宴画得很高,顾念画得很温柔,两个人站在一起,手牵着手。她在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字——“爸爸和妈妈。爸爸很高,妈妈很好看。”

顾念看到那行字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六岁的孩子,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很”字写错了,少了一横,但意思很清楚。

“予念,谁教你写字的?”

“老师教的。”

“这个‘很’字少了一横。”

予念看了看,拿笔补上了那一横,补完了看了看,又把它涂掉了,说,“我觉得少一横好看。”

顾念张了张嘴,想说“字不是好看不好看,是对不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字写对了又怎样?她写了这么多年的字,从来没有被人夸过好看。予念少一横,但看起来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裴宴看了一眼那个字,说,“予念的字像艺术字。”

予念抬头看了裴宴一眼,“爸爸,艺术字是什么?”

“就是好看的字。”

予念满意了,低下头继续写。她又在画下面加了一行字——“予安弹琴,予念画画,爸爸妈妈陪着我们。”

顾念把这张画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决定了,要把这张画裱起来,挂在书房的墙上。跟那些奖杯、证书挂在一起。奖杯会蒙尘,证书会泛黄,但这幅画不会。因为它画的是这个家最真实的样子。

窗外又开始落叶了。秋天的风把梧桐叶吹进花园,落在草坪上,铺了薄薄一层。予安趴在窗台上看落叶,看了一会儿回头说,“妈妈,叶子又掉了。”

“秋天了。”

“秋天过了是什么?”

“冬天。”

“冬天过了呢?”

“春天。”

“春天叶子会长出来吗?”

“会。”

予安点了点头,从窗台上滑下来,跑到钢琴前面,坐下,开始弹他的“自作曲”。那旋律听起来乱七八糟的,但仔细听,中间有一段很好听——很轻、很慢、很柔,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予念从画里抬起头,听了一会儿,低头在画上加了一行字——“哥哥弹风的声音。”

顾念看着那行字,笑了。风哪有声音?但在予念的心里,风有声音。在她哥哥的琴声里,风有声音。

裴宴走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听。予安弹的这段,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的风声?”

顾念愣了一下,然后仔细听。那段旋律确实像,像极了。

她转头看裴宴,“你记得那天晚上的风?”

“记得。那天的风很大,你从后门进来,门被风吹得砰一声关上了。你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予安弹完了,站起来,看着顾念,“妈妈,好听吗?”

“好听。”

予安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那颗门牙上周掉的,吃东西的时候硌掉的,他哭了三分钟就不哭了,说“掉牙说明我长大了”。

予念的画也画完了,她站起来,把画举到顾念面前,“妈妈,送给你。”

顾念接过画,看着画里的一家四口,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着那个少了一横的“很”,眼眶红了。

“妈妈怎么又要哭了?”予安凑过来。

“没哭。是高兴。”

予安想了想,伸手在顾念脸上摸了一下,“没湿。没哭。”

予念也走过来,伸手在她另一边的脸上摸了一下,“也没湿。真的没哭。”

两个小孩一左一右站在顾念面前,四只小手捧着她的脸。顾念被他们捧得动弹不得,只能看着裴宴。裴宴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顾念看着他,笑了,一笑眼泪就真的掉下来了,砸在予安的手背上。

予安看了看手背上的眼泪,又看了看顾念,“妈妈骗人,哭了。”

予念也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没湿,因为顾念的眼泪只砸到了予安的手背。予念把自己的手背凑到顾念眼睛底下,“妈妈,这边也哭一下,要公平。”

顾念被她这句话逗得又笑又哭,眼泪哗哗地流。予念的手被淋湿了,她看了看,点了点头,“现在公平了。”

裴宴笑出了声。

予安看到爸爸笑了,也笑了。予念没笑,但她的眼睛弯了弯。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落叶吹到了窗户上,贴了一秒,又飘走了。厨房里林婉清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地传过来。老周在院子里把落叶扫成一堆,扫帚刮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钢琴上那张画着蝌蚪符号的“曲谱”被风吹动了一角,卷起来又落下去,边缘翘着。予安走过去把它压平了,用一块橡皮压住了纸角,橡皮是红色的,小汽车形状,车轱辘缺了一个,歪着。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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