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接到幼儿园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洗衣服。顾念去公司了,虽然她把CEO交出去了,但董事长的头衔还在,有些事情还得她出面。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裴予安的家长吗?我是幼儿园的赵老师。”
“我是。予安怎么了?”
“予安在学校跟小朋友打架了。您方便来一趟吗?”
裴宴把手里那件湿淋淋的衬衫扔回水槽里,关了水龙头,擦干手。他走到儿童房,予念正坐在地上画画,听到动静抬起头,“爸爸,你去哪?”
“去接哥哥。你在家跟外婆待着。”裴宴穿上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予念,哥哥在学校打架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予念放下画笔,想了想,“有人欺负我。哥哥生气了。”
裴宴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没有再问,出了门。
二十分钟后,裴宴站在了幼儿园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予安站在办公桌旁边,脸上有一道抓痕,从左边颧骨一直到下巴,红红的,没有出血,但看起来不轻。他的衣服领口被扯歪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但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哭。
赵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站着一个胖胖的男孩,脸上也有一道红印子,但没有予安的重。男孩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烫着卷发,穿金戴银,表情很不耐烦。
“裴予安家长是吧?”赵老师站起来,“今天下午户外活动的时候,予安打了赵浩轩。赵浩轩的脸上被抓伤了。”
裴宴看了予安一眼,予安还是没哭,但下巴微微抬着,像是等着被批评,又像是觉得自己没错。裴宴没有立刻说话,他蹲下来,跟予安平视,“予安,你为什么要打人?”
予安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说妹妹坏话。”
裴宴的心又往下沉了一下,这次沉到了底。“他说妹妹什么了?”
“他说予念是没人要的孩子。他说予念是捡来的。说了好多次。”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着说的,“我让他不要说,他不听。他还推予念。予念什么都没说,就是站在那里。我就打他了。”
裴宴站起来,看着赵老师。赵老师的表情有点复杂,看了看裴宴,又看了看那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赵浩轩妈妈,这个事情……”
“打人就是不对的!”卷发女人尖声打断了赵老师,“你看看我儿子的脸,被抓成什么样了!你们裴家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随便打人?”
裴宴没有理她,他蹲下来,看着予安的脸。那道抓痕在灯光下更红了,是被人用指甲划的。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予安嘶了一声,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疼吗?”
“不疼。”予安说,但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裴宴直起身,转身看着卷发女人。他没有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比有表情更让人害怕。卷发女人的气焰一下子矮了三分,往后退了半步。
“你儿子说什么了?”裴宴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小孩子开玩笑的话,能当真吗?”
“你儿子说我的女儿是没人要的孩子。这是开玩笑?”
卷发女人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张,“小孩子不懂事……”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应该懂。”裴宴看着她,目光很淡,但很沉,“你儿子欺负我女儿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他把予念的画笔藏起来,上上次他推予念摔倒了。我都知道。予念回来什么都没说,但我都查到了。”
卷发女人的脸色变了,“你查我儿子?”
“我查的是谁在欺负我女儿。”裴宴说,“今天你儿子先动手推人的。予安是在他推了予念之后才打的。你儿子脸上的印子是指甲划的,我儿子脸上的印子也是指甲划的。你给我解释一下,谁先动的手?”
卷发女人说不出话了。赵老师赶紧打圆场,“这个事情两个孩子都有不对的地方……”
裴宴抬手打断了她,“赵老师,我没有说予安是对的。打人确实不对。但我要弄清楚前因后果。”他低头看着予安,“予安,你打人不对。但你保护妹妹是对的。下次有人欺负妹妹,你先告诉老师。老师不管,你再动手。”
予安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爸爸,我知道了。”
“不过你打了人,要道歉。”
予安看了看对面的那个胖男孩。那个男孩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予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赵浩轩,对不起。我不该打你。但你也不能欺负予念。你再说她是没人要的孩子,我还会打你。”
裴宴伸手按住予安的肩膀,“道歉就是说对不起。后面的不用加。”
予安想了想,“赵浩轩,对不起。”说完就转身走了回来,站在裴宴旁边。
卷发女人还想说什么,裴宴看了她一眼,她把话咽回去了。裴宴转头看着赵老师,“赵老师,我觉得这个事情需要处理。不是处理打人的事,是处理根源的事。你儿子欺负同学不是第一次了,你们幼儿园有没有干预?”
赵老师的脸红了,“我们会加强管理。”
“好。我等着看。”裴宴牵着予安的手,“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予安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赵浩轩。那个胖男孩站在妈妈旁边,低着头,没有了刚才的气势。予安把目光收回来,跟着裴宴走出了幼儿园。
车上,予安坐在后座,安全带系好了,但一直在动。裴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别乱动。”
“爸爸。”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骂我?”
裴宴想了想,“因为我觉得你没有做错。打人不对,但你打人的原因是对的。”
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淤青,那是打人的时候撞到的,青了一小块。“予念会不会被欺负了不告诉我?”
“你回去问她。”
“她肯定不说。予念什么都是自己扛。”
裴宴从后视镜里看着予安,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这个五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抓痕,衣服还歪着,但他担心的是妹妹会不会受委屈。他这个哥哥当得比很多大人都称职。
到家了。裴宴把车停好,予安自己解开安全带跳下车。他跑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在门玻璃上照了照,看到自己脸上的抓痕,伸手摸了摸,然后把领口整了整,把头发往后扒了扒,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予念在客厅里画画,听到门响抬起头。她看到了予安脸上的抓痕,画笔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了。她站起来,走到予安面前,仰着头看他脸上的伤。
“哥哥,疼吗?”
“不疼。”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但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
予念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怕碰疼他。她转身跑进厨房,拿了一根冰棍出来,用毛巾包着,递给予安,“敷一下。”
予安接过冰棍,贴在脸上,嘶了一声,“凉。”
“凉才能消肿。”
予安敷着冰棍,予念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林婉清从厨房出来,看到予安脸上的伤,“哎哟,怎么了这是?”予安说,“没事外婆。不小心摔的。”他说完看了一眼予念,予念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打架的事。
晚上顾念回来,看到予安脸上的抓痕,眉头皱了一下,“予安,你脸怎么了?”
“摔的。”
“摔能摔出抓痕?”顾念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红印子,“这是指甲划的。你跟人打架了?”
予安低着头不说话。裴宴从厨房端菜出来,“幼儿园的小朋友欺负予念,予安替她出头了。”
顾念转头看着裴宴,“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让他道了歉。也跟老师说了,要管好那个孩子。”
顾念看着予安,伸手把他拉过来,仔细看了看他脸上的伤。幸好不深,应该不会留疤。她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滑过,“予安,你保护妹妹是对的。但下次不要自己动手。告诉老师,告诉爸爸妈妈。我们帮你解决。”
予安抬起头看着顾念,“妈妈,老师管不了怎么办?”
“那就爸爸妈妈管。”
“爸爸今天也这么说的。”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没扯到伤口。
予念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的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顾念看到她那个样子,伸手把她也拉过来,“予念,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予念低着头,声音很小,“不想让你们担心。”
顾念把她抱进怀里,脸贴着她的头发。予念的头发软软的,有洗发水的香味。“你是我们的女儿。你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有人欺负你,你要说。”
予念在顾念怀里点了点头。
裴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把最后一道菜放在桌上,解开围裙,走过来在予安面前蹲下,“予安,你今天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但勇敢不是只有打架一种方式。有时候忍住不打,也是勇敢。”
予安想了想,“可是忍不住。”
“忍不住的时候想想爸爸说的话。先告诉老师,老师不管你再来找爸爸。爸爸帮你管。”
予安看着裴宴的眼睛,“爸爸,你会打人吗?”
裴宴想了想,“不会。爸爸不打人。但有别的办法。”
顾念听到这里,抬起头看了裴宴一眼。裴宴的办法她太清楚了——他不会动手,但他能让动手的人后悔一辈子。那些商场上得罪过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但教育孩子,他还是选择了更温和的方式。
晚饭桌上,予安安静地吃饭,比平时安静了很多。予念也不怎么说话,一直在给予安夹菜。予安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他开始抗议了,“予念,够了。”
“不够。你受伤了,要多吃。”
“受伤了不是要多喝汤吗?”
予念想了想,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予安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予念,端起碗喝了一口,“烫。”
予念吹了吹,又推回去。予安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咕咚咕咚喝完了。予念又给他盛了一碗,他这次没抗议,端起来继续喝。
顾念和裴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眼里的意思是一样的——这两个孩子,以后会互相撑着走一生的。
吃完饭,裴宴给予安的脸上药。药膏凉凉的,涂在伤口上有一点点刺痛,予安嘶了一声,但没动。裴宴的手指很轻,一点一点地抹均匀。
“爸爸。”
“嗯。”
“赵浩轩以后还会欺负予念吗?”
裴宴想了想,“不会。因为他知道予念有个会打人的哥哥。”
予安笑了,笑起来那道伤口折了一下,他又嘶了一声。裴宴按住了他的脸,“别笑。伤口裂了。”
“爸爸你刚才说的不是实话。你说打人不对,但你又说他怕我打他。”
裴宴把药膏盖子拧上,“我是说他知道你有保护妹妹的勇气。勇气比拳头重要。”
予安想了想,“勇气是什么?”
“就是明知道会疼,也要冲上去。”
予安点了点头,好像懂了。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客厅,予念还在画画。他站在予念面前,“予念。”
予念抬起头。
“以后有人欺负你,你要说。”
予念看着他的脸,那道红印子在灯光下很明显。“哥哥,你的脸会留疤吗?”
“不知道。留疤也不怕。男子汉不怕留疤。”
予念低下头,继续画画。她在画纸上画了一个人,画得很高很大,脸上有一道疤,但她把那道疤画成了一道彩虹。
予安凑过去看,“予念,这个人是我?”
予念点了点头,“你的疤是彩虹色的。好看。”
予安看了看,觉得确实挺好看的,“予念你画得真好。”
予念的嘴角弯了一下,在画下面写了一行字——“哥哥是彩虹超人。”
予安看到那行字,耳朵尖红了。他转头跑去找裴宴,“爸爸,予念说我是超人!”
裴宴正在收拾碗筷,“你本来就是。”
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跑回客厅,在予念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画画。予念画完了“彩虹超人”,又开始画别的东西——她画了一朵云,云上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手牵着手。
予安指着那朵云,“这是我和予念?”
予念点了点头,“我们在很高的地方。没有人能欺负我们。”
予安看着那朵云,忽然说了一句,“予念,你以后画什么都行,就是不要画打架。”
予念抬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打架不好玩。今天打完,我手疼。”
予念低下头,在画的角落加了一行小字——“哥哥说打架不好玩。打架手疼。”字写得很小,小了,挤在角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裴宴端着水果进来,把盘子放在茶几上。予安拿了一块苹果,先塞进予念嘴里,才给自己拿了一块。予念嚼着苹果,看着予安,嘴角的弯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顾念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新的绘本。“予安,予念,过来,妈妈讲故事。”
两个孩子跑过去,一左一右坐在顾念旁边。裴宴也坐下来,坐在顾念的另一边。一家四口挤在沙发上,顾念翻开绘本,开始念。予安听得不认真,他的手在摸自己脸上的那道抓痕。予念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盯着绘本上的图。
裴宴伸手,把予安摸脸的手拿下来,“别摸。越摸越留疤。”
予安把手放下了,但过了一会儿又伸上去了。裴宴又拿下来,这次没有松开,握在手里。予安的手很小,被裴宴的大手整个包住了,动不了,只好老实了。
窗外开始下雨了。秋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予安听到了雨声,从绘本上抬起头,“爸爸,下雨了。”
“听到了。”
“明天还能去幼儿园吗?”
“能。”
予安想了想,“我明天去了,赵浩轩要是再欺负予念,我还打他。”
裴宴看着予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倔强,有不服输,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他没有说“不能打人”,也没有说“打得好”。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予安想了很久的话——“保护妹妹是对的。但保护的方法有很多种。打是最后一种。”
予安看着他,“那第一种呢?”
“第一种是说话。”
“说话没用呢?”
“第二种是告诉老师。”
“老师也没用呢?”
“第三种是告诉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也没用呢?”
裴宴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第四种才是打。但打了之后,爸爸帮你扛。”
予安看着裴宴,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抱得很紧,紧到裴宴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被勒断了。“爸爸,你最好。”
裴宴的手在予安背上拍了拍。
予念从绘本里抬起头,看着抱在一起的父子俩。她想了想,也伸手抱住了顾念的腰。顾念被她抱了一下,低头看她,予念说,“妈妈也最好。”
顾念笑了。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哗哗。予安松开裴宴的脖子,打了个哈欠。予念也打了个哈欠,眼睛半闭半睁。
裴宴站起来,把予安抱起来,顾念把予念抱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梯的灯没全开,只亮了一盏,昏黄昏黄的。予安趴在裴宴肩膀上,眼睛已经闭上了。予念靠在顾念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儿童房里,裴宴把予安放到床上,帮他盖好被子。予安这次没有踢被子,因为他太困了,沾到床就睡沉了。予念被顾念放到小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睡着之前含糊地说了一句话,顾念没听清,弯腰凑过去。
“妈妈,哥哥的伤会好吗?”
“会的。”
予念安心了,闭上了眼睛。
裴宴帮予念把被子掖好,转过身看到顾念站在儿童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走过去,两个人一起走出来,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顾念看着他,“裴宴,你今天做得对。”
“做什么?”
“不骂予安。教育他。还告诉他你会扛。”
裴宴想了想,“他是为了妹妹。我不能让他觉得保护家人是错的。但他的方式不对,所以要教。”
窗外雨声很大,打得树叶哗哗响。顾念靠在裴宴肩膀上,“裴宴,我们养了两个好孩子。”
裴宴伸手揽住她的腰,“是他们自己好。”
顾念想了想,“是你教得好。”
“是我们一起教得好。”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打在石榴树上,打在草坪上,打在车顶上。对面房间的灯还亮着,林婉清还没睡,在给小七母亲织毛衣。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铺在地板上。
顾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小七送的那块表。秒针走得很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表盘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表转了一下,让划痕转到手腕内侧,看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