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文艺汇演定在了周五下午。一个月前老师就通知了,予念被选为舞蹈节目的主角。顾念当时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予念却很平静,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画画。
“予念,你是主角哦。”顾念蹲下来跟她平视。
予念想了想,“主角要做什么?”
“要在台上跳舞。所有人都会看着你。”
予念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胃里装了一只蝴蝶,还没飞,但翅膀在扇。“妈妈,我不想当主角。”
“为什么?”
“因为很多人看我。”
顾念看着她,心里头软了一下。予念从小就害羞,不喜欢成为焦点。在幼儿园里,她从来不当众发言,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不参加任何需要站在台上的活动。这次被选为主角,大概是因为她跳舞确实跳得好——她在家练舞的时候,顾念看过,每一个动作都很到位,轻盈得像一只小天鹅。
“予念,你跳舞很好看。大家想看。”
予念低下头,不说话。
裴宴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听到这段对话,把果盘放在茶几上,“予念,你不想跳就不跳。爸爸去跟老师说。”
予念抬起头看着裴宴,又看了看顾念。顾念没有说“你必须跳”,也没有说“不跳也行”,她在等予念自己做决定。
予念想了很久,“我跳。”
裴宴看了顾念一眼,顾念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予念说“我跳”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没有抖。
一个月的排练,予念每天回来都会在客厅里练。她不让人看,把自己关在客厅里,拉上窗帘,放音乐,自己跳。顾念有时候会站在门外偷看,从门缝里看过去,予念跳得很好,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每一个转身,每一个抬手,都刚刚好,不多不少。
裴宴不偷看,他直接推门进去,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予念跳舞。予念一开始会停下来,“爸爸出去。”裴宴说,“我不看,我闭着眼睛。”他真的闭上了眼睛,但予念知道他没睡,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汇演那天,顾念请了假。裴宴也请了假——虽然他不用请假,他早就不是裴氏的CEO了,时间都是自己的。但他们还是郑重其事地换了衣服,顾念穿了一件新裙子,裴宴穿了白衬衫。予安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坐在后座,一路上都在问,“予念跳舞好看吗?”“予念会不会紧张?”“予念要是哭了怎么办?”
“予念不会哭。”顾念说。
“万一呢?”
“那我们就鼓掌。鼓掌鼓到她笑。”
幼儿园的多功能厅里坐满了家长,舞台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背景是手绘的森林,有树、有花、有蝴蝶。灯光打上去,暖洋洋的。
顾念和裴宴坐在第三排中间,予安坐在裴宴腿上,手里举着一个荧光棒——不是幼儿园发的,是他自己从家里带的。他说要给予念加油。
节目一个一个地演。唱歌、朗诵、武术、乐器合奏。予安看着看着开始打哈欠,但一直撑着没睡,“予念什么时候出来?”
“下一个。”顾念的手心在出汗。
灯光暗了,又亮了。舞台上多了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的公主裙,头发披着,头上戴着一个水晶发冠——不是真的水晶,是塑料的,但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真的。
予念。
她站在舞台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攥着裙摆。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紧张,嘴唇抿着,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她扫了一眼台下,那么多张脸,那么多双眼睛,她的身体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顾念的心揪了一下。
音乐响起了。予念没有动。音乐过了四拍,她还是没动。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顾念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裴宴的手覆上来,把她的拳头掰开了,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扣着。
“别紧张。”他低声说。
“我没紧张。”
“你手心全是汗。”
顾念没反驳。
台上的予念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了手。第一个动作,手臂从身体两侧慢慢抬起,举过头顶,指尖相对。她的手指在抖,但动作没有变形。第二个动作,旋转,裙子飘起来,像一朵花慢慢绽开。第三个动作,弯腰,手触地,再慢慢直起来。
她跳得很慢,比排练的时候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很清楚,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不要急,我可以的。
顾念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她没有擦,就让眼泪挂在脸上。裴宴也没有提醒她,因为他的眼眶也红了。
予安举着荧光棒,一动不动,嘴微微张着。他看呆了。予念在台上的样子跟他平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平时的予念安静、内敛,说话声音小小的。台上的予念像另一个人,不是不害羞了,是害羞还在,但她没有让害羞挡住自己。
跳到中间有一段独舞,音乐变得很轻,只有钢琴的声音。予念一个人在舞台中央,慢慢地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转到第四圈的时候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顾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予念稳住了,她停顿了一秒,调整了重心,继续转。第四圈,第五圈,第六圈。
停。
她站在舞台中央,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踮起脚尖,像一只真正的天鹅。
音乐停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掌声,是真心的、热烈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更多的人站起来了。予安站在裴宴腿上,用力挥着荧光棒,“予念!予念!予念!”声音大到坐在前排的家长都回头看他。
予念站在台上,喘着气,胸口起伏着。她看着台下,那么多张脸,那么多双手在鼓掌。她在那片模糊的光里找两个人——找到了。顾念坐在第三排,脸上全是眼泪。裴宴坐在顾念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予安站在裴宴腿上,荧光棒举得高高的。
予念的嘴角弯了。
她没有笑出声,但那个笑容比任何声音都响亮。她对着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跑下了台。
后台,予念被老师抱着,老师在她脸上亲了好几下,“予念,你跳得太好了!”予念被亲得有点不好意思,往后退了一步。但她没有躲,因为她的心情太好,好到可以接受任何人的亲亲。
顾念和裴宴赶到后台的时候,予念正坐在椅子上,老师帮她拆头发上的发卡。顾念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予念。予念也看着她,母女俩对视了两秒。
“妈妈,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那是灯光的颜色。”
予念伸手摸了摸顾念的眼睛,手指湿了。“妈妈骗人,哭了。”
顾念没反驳,把予念抱进怀里。予念被她抱得有点紧,挣了一下,“妈妈,喘不上气了。”
顾念松开了一点,但没放手。她把脸埋在予念的头发里,闻到了草莓味的洗发水味道——是裴宴买的那种,予安用的也是同款。予念的头发软软的,贴在顾念脸上,痒痒的。
裴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等着。予安站在他旁边,手里还举着那个荧光棒,已经没电了,不亮了,但他舍不得扔。
“予念,你跳得比我踢球还厉害。”予安说。
予念从顾念怀里抬起头,看着予安,“你踢球又不厉害。”
“我踢球很厉害!上次我还进了一个球!”
“那是乌龙球。”
予安的脸红了,“乌龙球也是球。”
予念的嘴角弯了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裴宴面前,接过那杯热牛奶,捧在手心里。她喝了一小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但没有吐出来,含在嘴里,等凉了才咽下去。
“爸爸。”
“嗯。”
“我跳完了。”
“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裴宴蹲下来,“我女儿是最棒的。”
予念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她不常笑,但她高兴的时候眼睛会亮。那种亮不是眼泪,是光,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顾念走到裴宴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予念喝牛奶。予安站在予念旁边,在跟她说什么,予念一边喝牛奶一边听,偶尔点一下头。两个孩子站在一起,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闹一点一个静一点,但站在一起就是很和谐。
“裴宴。”
“嗯。”
“予念今天克服了很大的恐惧。”
“我知道。”
“她以后会更勇敢的。”
裴宴伸手揽住顾念的肩膀,“她已经很勇敢了。”
回家的路上,予念睡着了。她靠在安全座椅上,头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那杯没喝完的牛奶,杯子歪了,奶洒了一点在衣服上,白色的公主裙上多了一小片湿痕。予安也睡着了,脑袋靠在车窗上,嘴里含着一颗奶糖,糖纸掉在了腿上。
顾念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个孩子,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裴宴问。
“看他们。看他们长大了。”
“才五岁。还小。”
“不小了。予念都会上台跳舞了。予安都会保护妹妹了。”顾念停了一下,“裴宴,你说他们十七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裴宴想了想,“予安应该长得很高了。可能比我高。他可能还在踢球,也可能在打篮球。他可能会谈恋爱,但不会告诉妈妈,会偷偷告诉爸爸。”
“为什么告诉你不告诉我?”
“因为我是好爸爸。”
顾念翻了个白眼。
“予念,”裴宴继续说,“予念可能不爱说话,但她画画应该画得很好了。她可能会有几个很好的朋友,不多的,一两个。她会把心事写在画里。”
顾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懂孩子。她每天陪孩子的时间没有他多,他知道予安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知道予念画画的时候喜欢用什么颜色的彩铅。她知道,但没有他那么细。
车子拐进了庄园的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尽了。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予安在梦里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予念的手从安全座椅上垂下来,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整齐——是裴宴剪的。
到家了。裴宴先下车,把予安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予安被抱起来的时候醒了一下,看了裴宴一眼,“爸爸,到家了?”
“到家了。”
“予念呢?”
“还在睡。”
予安趴在裴宴肩膀上,看着还在车里的予念。顾念正弯腰给她解安全带,动作很轻,怕吵醒她。予念被抱出来的时候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脑袋靠在顾念肩膀上,呼吸均匀。
进了屋,林婉清在客厅里织毛衣,看到他们回来,放下毛线针,“予念跳得怎么样?”
“特别好。”顾念说。
“哭了吗?”
“没哭。上台之前差点哭了,但忍住了。”
林婉清点了点头,“像念念。念念小时候也是这样,怕上台,但上了台就不怕了。台上比台下简单,台下那么多人看,台上只有你自己。”
顾念把予念放到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毯子。予念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毯子里,只露出半个额头。林婉清走过去,把毯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鼻子,“别闷着。”
予念在梦里吸了一下鼻子,继续睡。
予安没睡,他精神了。他从裴宴怀里滑下来,跑到钢琴前面,掀开琴盖,开始弹。他弹的不是谱子上的曲子,是他自己的“自作曲”。那旋律乱七八糟的,但听起来莫名欢快,像是在庆祝什么。
顾念靠在沙发上,听着予安的琴声,看着予念的睡脸,觉得这一天很好。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好,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好。像是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不烫,但暖。
裴宴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顾念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予安的琴声还在响,越来越离谱了,有一段他整个人趴在了琴键上,用胳膊肘压出一串不和谐音。顾念睁开眼,正要开口,裴宴按住了她。
“让他弹。他高兴。”
“他高兴就要折磨我们的耳朵吗?”
“你听听,其实中间有一段是好听的。”
顾念仔细听了听,确实有一段好听的。很短,大概只有几秒钟,淹没在乱弹的噪音里,但那个旋律很美,像是一条清澈的小溪从乱石堆里流出来,被人发现了,又流走了。
“那是什么曲子?”顾念问。
“他自己编的。他说叫《给妹妹的歌》。”
顾念愣了一下,然后鼻子酸了。予安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都无所谓。但他会在琴键上为妹妹编一首曲子。他不会说“予念我爱你”,但会弹。
予安弹完了,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到顾念面前,“妈妈,好听吗?”
“好听。特别是中间那段。”
予安咧嘴笑了,“那段是写给予念的。”
顾念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予安是个好哥哥。”
予安的耳朵尖红了,转身跑去找予念。予念还在睡,他蹲在沙发前面,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帮她把毯子拉了拉,盖住了露出来的肩膀。动作很轻,轻到顾念觉得那不是五岁孩子会有的温柔。
裴宴也看到了。他握住顾念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窗外开始起风了,把老周堆在墙角的落叶又吹散了一些。厨房里林婉清在炖汤,香气飘过来。予安跑去厨房找吃的了,裴宴站起来跟过去,怕他偷吃烫着。
顾念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予念。予念在梦里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角,她伸手攥住了,攥得很紧,没有让它继续滑。
客厅的挂钟响了,五点半。钟声不大,但够清脆。予念被钟声吵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又舒展开了。顾念把脚上的拖鞋踢掉了,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地毯的绒毛蹭着她的脚心,有点痒。她缩了一下脚趾,把脚藏到毯子底下,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