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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予念的梦想

前任葬礼 笔墨云飞 4221 2026-05-06 18:53:23

花园里的石榴树又红了一季。予念坐在树下的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面前是一幅还没完成的水彩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画纸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她没躲,就让那些光斑落在画上,成了画的一部分。

裴宴坐在她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看。他在看予念画画。

予念十岁了,画画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认真,专注,画不好的时候会皱一下眉,但不急不躁,慢慢改,改到满意为止。她现在画的是全家福,不是五岁时那种歪歪扭扭的涂鸦了,是真正的水彩画。顾念坐在沙发上,裴宴站在她身后,予安坐在一边看书,予念自己站在画架旁边。每个人的神态都很准,顾念的温柔,裴宴的沉稳,予安的专注,予念自己的安静。

“爸爸,你看这里。”予念指着画上裴宴的脸,“我画了你眼角的皱纹。”

裴宴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我哪有皱纹?”

“有的。妈妈说你老了。”

裴宴张了张嘴,把“我没老”三个字咽回去了。予念说的是事实,他确实老了,四十五了,眼角有皱纹,头发里有白发,腰偶尔会酸。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予念画里的他,有皱纹但还是很好看。

“予念,你画得越来越好了。”

予念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眼睛亮了。她低下头继续画,画到予安的时候,她把予安的眉毛画得特别浓,因为予安的眉毛确实很浓,像裴宴。画到自己的时候,她画得很淡,淡淡的两笔,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她。

裴宴看着她画,“予念,你把自己画得太淡了。”

予念想了想,“我就是这样。淡淡的。”

裴宴没再说什么。予念说得对,她就是淡淡的,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爸爸。”

“嗯。”

“我长大以后想当画家。”

裴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我想吃草莓蛋糕”一样平常。但裴宴知道,予念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想好了才说的。

“好。爸爸支持你。”

予念的画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裴宴,“爸爸,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你想做的一定是你喜欢的。喜欢就去做。”

予念看着裴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纵容。从小到大,爸爸对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她要学画画,他说好。她不想学小提琴,他说好。她不想上台讲话,他说好。她想要什么,他都说好。

“可是妈妈说画家赚不到钱。”

裴宴放下手里的书,坐直了身体。“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爸爸有钱。”

予念看着裴宴,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弯一下嘴角的笑,是真正的笑,露出了牙齿。她很少这样笑,裴宴看到她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爸爸,你有多少钱?”

“够你画一辈子。”

予念想了想,“那我可以画很久很久。”

“可以。画到不想画为止。”

予念低下头继续画画,画了几笔又停下来,“爸爸,要是我一直画一直画,画到很老很老呢?”

“那就画到很老很老。爸爸陪着你。”

“爸爸那时候还在吗?”

裴宴看着她,心里头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涌出来。“爸爸尽量。尽量活得久一点,多陪你们几年。”

予念低下头,在画的角落加了一行字——“爸爸说尽量活久一点。我希望他很老很老还在。”

裴宴看到那行字,眼眶红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因为他答应了予念,不轻易哭。

顾念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她走到花园里,看到予念在画画,凑过来看。看到画的时候,她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予念,这是你画的?”

予念点了点头。

顾念蹲下来,仔细看那幅画。水彩的层次很丰富,颜色很通透,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生动。这不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水准,这是一个有天赋的孩子的作品。

“予念,你什么时候画得这么好了?”

“一直在画。”

顾念转头看着裴宴,裴宴耸了耸肩,“我早就跟你说了,予念有天赋。”顾念没有理他,她看着予念,“予念,你想当画家?”

予念放下画笔,看着顾念。她知道妈妈的下一句话是什么,但她还是说了。“妈妈,我想当画家。”

顾念沉默了几秒。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过梦想。她想当作家,写很多很多故事。但她爸说,写作赚不到钱,学金融吧。她学了金融,做了投资,成了女首富。她得到了很多,但失去了一样东西——那个想当作家的自己。

“好。妈妈支持你。”

予念愣了一下。她以为妈妈会说“画家赚不到钱”“画画不能当饭吃”“你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她准备好了反驳的话,但顾念没有给她机会。

“予念,你知道妈妈为什么支持你吗?”

予念摇了摇头。

“因为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有梦想。但妈妈没有坚持。妈妈不想让你也这样。”顾念伸手摸了摸予念的头发,“你想画,就画。画一辈子。”

予念的眼眶红了。她不常哭,甚至很少红眼眶。但这次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

“妈妈,我会好好画的。”

“妈妈知道。”

裴宴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顾念蹲在予念旁边,予念坐在画架前,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阳光照在她们身上。

“爸爸,你在拍照?”予念问。

“嗯。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今天。你说你要当画家。妈妈同意了。”

予念想了想,低下头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今天,妈妈同意我当画家了。我会好好画的。一辈子。”

顾念看到那行字,鼻子酸了。她站起来,走到裴宴旁边,靠在他肩膀上。裴宴伸手揽住她的腰。

“裴宴。”

“嗯。”

“你刚才说你有钱,够予念画一辈子。你有多少钱?”

裴宴想了想,“不知道。没算过。”

“你连自己有多少钱都不知道?”

“够用就行。”

顾念翻了个白眼。予念在画架后面笑了,这次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

予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跑到花园里,看到予念在画画,凑过来看。“予念,你在画我们?”

“嗯。”

“把我画帅一点。”

“已经很帅了。”

予安的耳朵尖红了。他不说话,站在予念旁边看她画画。看了一会儿,他指着画上裴宴的脸,“爸爸的皱纹画得太多了。”

予念看了看,“不多。正好。”

予安又指着顾念的脸,“妈妈的头发画得好长。”

“妈妈头发就是长。”

予安找不到可以挑剔的地方了,站在旁边不说话了。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那幅画,看得很仔细。

予念画完了最后一笔,把画笔放进笔洗里,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整幅画。阳光照在画上,水彩的颜色在光线下变得更透更亮。她看了一会儿,满意了,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递给顾念。

“妈妈,送给你。”

顾念接过画,看着画里的一家四口。画上的每个人都在笑,连予安都在笑——虽然予安平时不怎么笑,但予念画他在笑,因为在她心里,哥哥是笑的。

“予念,这幅画挂在哪里?”

“挂在客厅。跟以前那幅一起。”

顾念把画拿进屋里,挂在客厅那面墙上。墙上已经有很多画了,都是予念画的,从五岁到十岁,一张挨着一张,像一条时间的河。最早的画是歪歪扭扭的涂鸦,画的是石榴树和太阳。后来的画慢慢有了形状,有了颜色,有了故事。最新的这幅全家福,是最好的一幅。

顾念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裴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呢?”他问。

“看时间。”

“时间在哪?”

顾念指了指墙上那些画,“在这里。从予念五岁到十岁,五年,都在这里了。”

裴宴看着那些画,从最左边看到最右边。五岁的予念画的人没有脖子,手直接从肩膀上长出来。六岁的予念画的人有了脖子,但手指还是香肠状的。七岁的予念画的人有了手指,但数量不对,有时候六根有时候四根。八岁好了,九岁更好了,十岁的这幅,已经可以挂在任何一家画廊的墙上了。

“予念进步很快。”裴宴说。

“因为她每天都在画。”

“像你。”

“哪里像我?”

“你做事也是这样的。认定了,就一直做,做到最好。”

顾念看着他,笑了。裴宴这个人,夸孩子的时候总要顺带夸她。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他的每一句话里都有她。

予安和予念从花园进来了。予安手里拿着那本书,予念手里拿着画笔和笔洗。予念把画笔洗干净,一支一支地插回笔筒里,按颜色排好——红的在红的旁边,蓝的在蓝的旁边,从不乱放。

“予念,你连笔都要按颜色排?”顾念问。

“这样好找。”

顾念看着那些笔,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整理彩色铅笔的样子。她也喜欢按颜色排,红的挨着红的,蓝的挨着蓝的。她妈说她有强迫症,她说不是,是好找。

“予念,你真的像我。”

予念抬起头看着顾念,“哪里像?”

“什么都像。”

予念想了想,笑了。她现在经常笑了,不像以前那么吝啬。人长大了,笑容也会变多,可能是因为值得笑的事情变多了。

晚饭的时候,林婉清做了很多菜。她今天心情好,因为予念给她看那幅全家福的时候,她哭了。哭完她说,“予念,你画得比你妈好。”予念问她,“妈妈也会画画?”林婉清说,“会。她小时候画得也不错,后来不画了。”予念转头看了顾念一眼,顾念的耳朵尖红了。

“妈,你别说我小时候的事。”

“为什么不说?你小时候画的那个太阳,圆不圆方不方的,像个土豆。”

予安噗嗤笑了。予念也笑了,但没出声,就是嘴角弯着。裴宴没笑,但他的肩膀在抖。

顾念在桌子底下踢了裴宴一脚。裴宴收了笑,但肩膀还在抖。

予安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两口,忽然问,“予念,你以后当画家,画一幅画能卖多少钱?”

予念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很多,可能很少。”

“你要是卖不出去怎么办?”

予念还没来得及回答,裴宴先开口了。“卖不出去就挂在墙上。家里的墙够多。”

予安看了看客厅那面已经快贴满的墙,“不够多了。快满了。”

“那就再刷一面。楼上的墙还没用过。”

予安看着裴宴,“爸爸,你对予念太好了。”

裴宴看着予安,“我对你不好?”

予安想了想,“也好。但对予念更好。”

裴宴没有否认。他知道自己对予念确实比对予安更纵容一些。不是因为不爱予安,是因为予念是女孩,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予安是男孩,需要学会扛事。

“予安,你嫉妒了?”裴宴问。

予安摇了摇头,“没有。予念值得。”

予念看了予安一眼,没有说话,但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予安碗里。予安看着那块排骨,耳朵尖红了。他低下头,把排骨吃了,吃得很干净。

吃完饭,予念去画室了。她的画室在二楼,原来是裴宴的书房,后来腾出来给她用了。裴宴的书搬到了楼下,跟顾念的书挤在一起。那间画室不大,但光线很好,有一扇大窗户,正对着花园里的石榴树。

予念站在画架前,面前是一张空白的画布。她今天不想画什么,但手痒,想动笔。她拿起画笔,想了很久,在画布上画了一笔——是一道弧线。她看了看,又画了一笔,又画了一笔。三笔,画出了一只鸟的轮廓。她继续画,画鸟的翅膀,画鸟的尾巴,画鸟的眼睛。

画完了,她退后一步看。是一只燕子,黑色的,翅膀张开,像是在飞。她在燕子的旁边画了一棵石榴树,树上结满了红红的石榴。

裴宴推门进来,看到那幅画,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予念,这是花园里的燕子?”

“嗯。每年春天都来。在石榴树上做窝。”

裴宴走进来,站在予念旁边,看着那幅画。“画得很好。把燕子画活了。”

予念放下画笔,看着那幅画,又看了看窗外。窗外没有燕子,现在是秋天,燕子已经飞走了。但她知道它们明年春天还会回来。

“爸爸。”

“嗯。”

“燕子明年还会来吗?”

“会。”

予念想了想,“我也会一直画。像燕子一样,每年都回来。”

裴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大,把予念的整个头顶都盖住了。予念没有躲,她习惯了爸爸这种有点笨拙的温柔。

“予念,不管你想画多久,爸爸都支持你。”

予念抬起头看着裴宴,眼睛里有光。“爸爸,你老了以后,我画你。画很多很多张。”

裴宴笑了,“好。画帅一点。”

予念想了想,“不用画帅。画真实就好。”

裴宴的笑容变深了。予念说得对,真实就好。不需要画帅,不需要修饰,就是他自己——一个有皱纹、有白发、但活得越来越明白的普通人。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石榴树上。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还挂着几个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籽。予念看着窗外,忽然拿起画笔,在那幅画上又加了几笔——是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挂在石榴树的枝头。

裴宴看着那轮月亮,又看了看予念,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予念被亲了,没有躲,但耳朵尖红了。

楼下传来予安的声音,“爸爸!予念!下来吃水果!”予念放下画笔,拿起那幅画,看了看,满意了。她把画靠在墙上,跟裴宴一起下了楼。

客厅里,顾念在切水果,予安在摆盘子。盘子在茶几上摆成一排,每一个盘子里都放着不同的水果——苹果、香蕉、葡萄、橙子。予安摆得很整齐,水果按颜色排,红的挨着红的,黄的挨着黄的。

“予安,你也按颜色排?”顾念问。

“予念说的。予念说这样好看。”

顾念看着予安,又看了看从楼上下来的予念,笑了。

裴宴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予念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剥皮。予安坐在予念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

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灯亮着,水果摆着,书翻着。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动了一下,茶几上一颗葡萄籽被风吹到了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滚到了沙发底下。予念弯腰去捡,没够着,把手伸到沙发底下摸了摸,摸到了,捏在指尖看了看,放在茶几上,排在其他葡萄籽旁边,按大小排,大的挨着大的,小的挨着小的。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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