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当她看清最上面那张纸的内容时,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份名单。
一份三十年前,死于那场矿难的所有外地矿工的名单。
每个名字后面,都用血按着一个鲜红的、已经发黑的指印。
李富贵,男,二十七岁,籍贯:豫州……
张大山,男,三十一岁,籍贯:黔省……
这不是一份死亡名单,这是一份联名举报信!
一份用生命和鲜血写就的、控诉着罪恶的绝笔!
秦海没有销毁它,反而将它藏在最核心的秘密里。
或许对他而言,这份记录着他最初、也最得意的那场“杰作”的罪证,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珍藏的战利品。
“轰隆——”
头顶,一根烧得焦黑的巨大主梁再也支撑不住,带着千钧之势砸了下来,整个戏园的结构发出了最后的哀鸣,新一轮的、更彻底的坍塌开始了。
“快走!这里要彻底埋了!”陆捕头大吼一声,拽着还在发愣的苏婉就往外拖。
另一边,李长生刚从水池里爬上岸,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咳出几口黑水,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不断坠落的火雨和碎石,知道此地一秒都不能再多待。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火光摇曳的边缘,看到了那个瘫倒在地的身影。
是红袖。
她因为吸入了过量的瓦斯,又加上精神彻底崩溃,已经昏死过去。
她躺在那里,离他不过十几步,但那十几步的距离上,地面已经裂开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火苗正从缝隙中贪婪地向上舔舐。
李长生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秒。
他可以自己走,从爆炸的缺口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带上一个昏迷的人,等于自寻死路。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他不再犹豫,踉跄着冲了过去,避开脚下的裂缝和掉落的火块,一把将不省人事的红袖扛了起来。
女孩的身体很轻,像一片即将被狂风吹走的落叶。
就在他扛起红袖,准备寻找出路时,整个地基猛地一沉!
他们脚下的地面,连同整个戏台的残骸,开始向着地底那无尽的黑暗,加速坠落。
那簇橘黄色的火苗,在死寂的空气中,悄然升起。
紧接着,是地动山摇的毁灭。
“轰——”
秦海按下引爆器的瞬间,整个戏园的地基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李长生刚把昏死的红袖扛上肩,脚下的木板就整个向下一沉!
这不是坍塌,这是坠落!
整个戏台连带着地基,像一块被巨力砸穿的饼干,向着地底那无尽的深渊沉陷下去。
“李长生!”
苏婉的尖叫被彻底撕碎在爆炸的轰鸣里。
她身边的石墙也轰然倒塌,那个她刚刚撬开的军绿色铁皮盒,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飞,像一块无足轻重的石头,翻滚着坠入了下方那片烟尘与火海交织的黑暗。
混乱中,只有她怀里的探测仪还在发出凄厉的蜂鸣。
“左边!你左手边!磁场有断层!那里是溶洞的裂口!”苏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片不断下陷的废墟狂吼。
她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微弱得可怜,但她只能赌,赌李长生能听到。
李长生当然听到了。
在失重和烈焰包裹的瞬间,他的大脑冷静得像一块寒冰。
他一手死死揽住红袖,另一只手在下坠的途中抓住了一根断裂的钢筋,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火舌舔舐着他的后背,烫得皮肉滋滋作响,但他咬着牙,借着这瞬间的缓冲,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苏婉嘶吼的方向。
那里,在翻滚的浓烟中,果然有一道因爆炸而撕裂的、斜向下的巨大岩石裂缝!
它像一道通往地狱的伤疤,深不见底。
没时间犹豫了。
他猛地一蹬身下的钢筋,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抱着红袖,决绝地扑向了那道裂缝!
身体接触到粗糙岩壁的瞬间,剧烈的摩擦力几乎要将他身上的皮肉都撕扯下来。
他用自己的后背作为肉盾,将红袖护在胸前,顺着这道倾斜的、布满碎石的“滑梯”,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极速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山崩地裂的巨响渐渐被拉长、扭曲,最终化为头顶上方沉闷的轰鸣。
“砰!”
两人重重地摔在一片潮湿而柔软的苔藓地上,巨大的冲力让李长生眼前一黑,咳出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泥沙。
死了吗?
他晃了晃脑袋,除了浑身骨头快散架似的剧痛,似乎还……活着。
头顶的光亮已经被彻底封死,只有几缕细碎的沙尘从看不见的缝隙中簌簌落下。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泥土与石灰岩的腥冷气息。
这里是溶洞。他们从坍塌中逃过一劫,却被活埋在了地底。
李长生摸了摸红袖的鼻息,还很微弱,但人没死。
他松了口气,挣扎着想坐起来,手却碰到了一个冰冷的、方方正正的金属物体。
他心里一动,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跟了他多年的、被磕碰得满是划痕的Zippo打火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