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暗雾后,丫没有带思思回村子,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思思从来没去过。
路越来越难走,到处都是碎石头和干枯的树根。丫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一句话都不说,但思思注意到她的背影不太一样了——肩膀绷得紧紧的,像在忍着什么。
“丫,我们去哪儿?”思思忍不住问。
“我的故乡。”丫的声音很低。
思思想再问,阿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摇摇头。思思就没再问了。
又走了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土墙倒了大半,茅草屋顶塌得只剩下几根柱子,地上到处都是碎陶片和烧焦的木头。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灰烬的味道,有点呛人。
丫站在废墟前面,一动不动。
“这是……”思思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丫说,“六岁那年,战火烧到这里,所有人都死了。我是被汉字守护者从死人堆里捡出来的。”
思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每天最烦恼的事情就是不想去上幼儿园。而丫六岁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家。
丫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陶片,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像是个小女孩在跳舞。
“这是我画的。”丫的声音很轻,“我妈说我画得丑,但我爸说好看,还把它贴在墙上。”
思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蹲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
“我记不太清他们的样子了。”丫把碎陶片攥在手心里,“只记得我爸的手很大,牵着我走山路的时候,我整只手都握不住他一根手指头。只记得我妈做饭的时候会哼歌,我记不住那个调子了,只记得很好听。”
阿鹿和阿猴都安静了,连平时最爱闹腾的阿猴都缩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丫站起来,把碎陶片小心地放进怀里,朝废墟深处走去。
思思跟在后面,脚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周围安静得不正常,连鸟叫声都没有。风从倒塌的墙壁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离开这里之后,一直不敢回来。”丫边走边说,“我怕记得太多,又怕记得太少。记得太多会难过,记得太少会觉得对不起他们。”
她们走到废墟中央,那里有一棵烧焦的大树,树干黑漆漆的,没有一片叶子,但还倔强地立在那里。
丫在树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思思。
“‘爱’字就在这里。”
思思愣了一下,四处张望:“在哪里?我看不见。”
“因为它在一个人心里。”丫说,“一个失去爱、但仍然相信爱的人心里。”
她指了指自己。
思思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丫蹲下来,把手放在大树烧焦的树根上:“六年前,我在这个树洞里躲了一整夜。外面全是喊杀声和哭声,我害怕得发抖,但我没有哭。因为我答应过我爸——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哭。”
“后来汉字守护者找到了我,带我离开了这里。走的时候,我回头看这棵树,看到树上有一个发光的字,金色的,很温暖。”
“‘爱’字?”思思问。
丫点点头:“它一直在这里。它等了我六年。”
思思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一直都知道‘爱’字在哪儿?”
“知道。”丫抬头看她,“但我拿不到它。”
“为什么?”
“‘爱’字不是靠力气拿的,也不是靠聪明拿的。”丫说,“它需要一个人来理解——什么是爱,爱长什么样,爱是什么味道,爱在什么时候会出现。”
她站起来,走到思思面前,把思思的手放到大树上。
“你来试试。”
思思的手碰到树干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感觉从指尖传遍全身。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很多的画面——
妈妈在厨房里做饭,油溅到手背上起了一个泡,她吹了吹继续炒菜,因为思思说想吃红烧肉。
爸爸加班到很晚才回来,看到思思已经睡了,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去客厅沙发上睡——因为他身上有凉气,怕进被子冻着她。
爷爷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查甲骨文词典,就为了给思思讲一个准确的故事。
丫把手里的碎陶片攥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还有阿猴冲出去引开混沌兽时头也不回的背影。
还有阿鹿掰下自己的鹿角塞进思思手里说“它会保护你”。
树的根部,开始发出一丝微弱的光。
思思睁开眼,那光就像爷爷书房里甲骨上发出的光一样,一小点,一明一暗的,像呼吸。
“‘爱’字很大,”丫轻声说,“你只碰到了它的一小部分。”
思思把手按在发光的地方,那一点光慢慢变大,变大,像一滴墨水在宣纸上晕开。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爱不是一种感觉,爱是一个决定。
决定为一个人做饭,决定亲一下再出去,决定查词典查到深夜,决定把碎陶片放在怀里珍藏六年,决定冲出去引开怪兽。
这些决定,让“爱”这个字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了光。
那一点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树根蔓延到树干,从树干蔓延到树枝。
整棵烧焦的大树都亮了起来。
树枝上,一个金色的“爱”字缓缓浮现,像一颗刚从梦里醒来的星星。
它轻轻飘下来,落在思思的手心,和“家”字挨在一起。
两个字交相辉映,把周围灰蒙蒙的废墟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丫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是思思第一次看到丫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强忍着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带着泪光的笑。
很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