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最后一个字。”
丫看着思思手心里那两个发光的汉字，表情却没有轻松多少。
“梦”字，是三个核心汉字里最难找的一个。
它不在祭祀台上，不在废墟里，不在任何人知道的地方。它藏在每个人入睡时才会出现的地方——梦境迷宫。
“梦境迷宫是什么地方？”思思问。
丫皱起眉头：“是所有人做梦时去的地方。你在梦里看到的高山、大海、怪物、糖果屋，都在那儿。但迷宫会变成你最害怕的东西，你越怕什么，它就越像什么。”
思思打了个哆嗦。她最害怕的东西可多了——怕黑，怕蜘蛛，怕考试考砸了被妈妈骂，怕作文写不出来交白卷……
“那怎么进去？”
“需要做梦的人带路。”丫说，“但这里所有人都醒着，没有人做梦。”
思思正发愁，忽然想起女巫说过的话——“‘爱’字不在我这里，它在一个失去爱的人心里。”
她们找到了“爱”字，是在丫的心里。
那么“梦”字呢？
是不是也在一个……特别的人那里？
“丫，”思思忽然问，“女巫有没有说别的？”
丫想了想：“她只说了那句话。她还指了一个方向——混沌兽占据的废墟村庄。”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那个废墟村庄在更远的地方，比丫的故乡还要荒凉。路越走越窄，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剩下干裂的土地和枯死的灌木。
空气里有股怪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闻着让人心里不太舒服。阿鹿和阿猴都缩起来了，连最爱说话的阿猴都安安静静的。
“到了。”丫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废墟，比丫的故乡毁得更彻底。没有一面完整的墙，没有一棵活着的树，连地面都是灰黑色的，像被大火烧过很多很多遍。
废墟中间，坐着一个人。
一个妇人。
她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披散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周围散落着很多甲骨碎片，但上面的字都是模糊的——不是被风化看不清，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了一样，缺一块少一块。
“是混沌兽。”阿鹿小声说，“它来过这里，把能吃的字都吃了。”
思思看着那个妇人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像看到下雨天没有伞的老人，像看到路边被丢弃的玩具熊。
“阿姨……”思思轻轻叫了一声。
妇人没有反应。
思思又往前走了几步，绕到她面前。
妇人大概四十多岁，但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深凹陷下去，眼眶是干的，没有眼泪，但比哭还要让人难受。她的眼睛睁着，但什么都没有看，像两口枯掉的井。
“她怎么了？”思思小声问丫。
丫蹲下来，看了看妇人手上戴的骨环，皱起眉头：“她应该是这个村子的人。混沌兽来的时候，她的家人……”
丫没说完，但思思懂了。
她想起自己的家人——爸爸、妈妈、爷爷。如果有一天她回家，发现房子烧了，人没了，只有一片灰烬……思思想到一半就不敢想了，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她从口袋里翻了翻，翻出一块小饼干——是她穿越前从家里带出来的，用油纸包着，放在睡衣口袋里。饼干已经碎成好几块了，但闻起来还是香香的，是妈妈做的黄油饼干的味道。
“阿姨，”思思蹲下来，把饼干递到妇人面前，“这个给你吃。”
妇人的眼珠动了一下。
很慢很慢，像生锈的机器重新转动。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块碎饼干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我儿子爱吃的饼……”
思思愣住了。
妇人的手慢慢抬起来，颤抖着，碰了碰饼干。她没有吃，只是捧着那些碎渣子，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最爱吃我做的饼，”妇人喃喃地说，“每次我烙饼，他都蹲在灶台边等着，刚出锅就伸手去抓，烫得直吹气……我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娘做的饼太好吃了，我要吃十个……”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啦啦地往下淌。
“后来打仗了，村子烧了，他……他被带走的时候还回头跟我说，娘，等我回来吃你的饼……”
妇人把饼干攥在手心里，捂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思思的眼睛也红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妇人的肩膀上。
很多很多年没有人碰过她了吧。
妇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慢慢、慢慢地放松下来。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着思思。
“你……你是哪里来的孩子？”妇人问。
“我叫思思，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思思说着，把水袋递给她，“阿姨，喝点水吧。”
妇人接过水袋，没有喝，只是抱着。她看了看丫，又看了看阿鹿和阿猴，眼里有了一点活人的光。
“你们是来找东西的吧？”她说，“这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连字都被那个怪物吃光了。”
“我们在找‘梦’字。”思思说。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那是很难看的笑，因为她的嘴唇干裂了，脸颊也凹进去了，但那个笑容里有种东西，让思思觉得暖暖的。
“‘梦’字啊，”妇人说，“它一直在这里。”
思思和丫同时瞪大了眼睛。
妇人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他。梦到他小时候的样子，梦到他蹲在灶台边等我烙饼，梦到他喊我‘娘’。我知道那是梦，但我舍不得醒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翘着的。
“只要还能梦到他，我就还能活下去。”
话音刚落，废墟上空亮起无数光点。
不是一点两点，是成千上万的光点，像萤火虫，像星星，纷纷扬扬地从天上落下来。它们聚在一起，旋转着，跳跃着，最后在妇人和思思之间，凝聚成一个发光的字——
“梦”。
它比“家”字和“爱”字都要大，光芒也更柔和，像月光，像烛火，像妈妈在孩子睡前点亮的那盏小夜灯。
“梦”字轻轻落在思思手心里，和“家”“爱”挨在一起。三个字同时亮了一下，像是在互相打招呼。
妇人看着这一切，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思思的头发。
“替我好好活着，”她说，声音已经不抖了，“替我……爱下去。”
思思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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