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不好走。丫找了一个背风的土坡,在下面清出一块空地,又捡了些干树枝生了一堆火。
火光照着几个人的脸,暖洋洋的。
丫坐在火堆对面,拿一根树枝拨着火,不说话。
阿鹿已经睡着了,缩在思思膝盖上,呼哧呼哧地发出细细的鼾声。阿猴也难得安静,趴在思思口袋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眯成一条缝。
思思盯着火堆发呆。三个核心汉字都找到了,但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个问题。
“丫。”她开口了。
“嗯。”
“你为什么不问?”
丫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问我,”思思指了指周围,“为什么不告诉我这里的路怎么走?为什么有些地方你明明害怕还要陪我去?为什么你帮我拿到‘爱’字……却自己不拿着?”
丫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很亮,但那亮光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深水下面的石头。
“你想听真话?”丫问。
“嗯。”
丫把树枝扔进火里,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我是被捡来的。”
思思没打断她。
“六岁那年,汉字守护者在一堆死人里发现了我。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原来叫什么名字。‘丫’这个名字,是守护者随便取的,因为没有姓,就叫丫。”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守护者说,他捡到我的时候,我被压在一个人身下。那个人浑身是血,但手臂紧紧地护着我,像鸟妈妈护着蛋。他猜那是我娘,但他不敢肯定,因为那个人已经……没法确认了。”
思思的眼眶红了。
“所以我一直在想,”丫说,“家是什么?爱是什么?我连家都没有,连爱过我的亲人都不知道是谁,我怎么理解这些字?”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碎陶片——就是在废墟里捡的那块,上面画着跳舞的小女孩。
“可你看,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留着这块陶片。我明明说过不许哭,可你现在看我——”丫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湿的,“我在哭。”
火光把她的眼泪照得像碎金子。
思思站起来,绕过火堆,走到丫身边,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伸手抱住了她。
丫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了过来。
“从现在起,”思思说,“我就是你的家人。”
丫没说话,一直在发抖。
“我妈妈做饭很好吃,下次我带你去我家吃。我爸爸讲笑话特别冷,你听了肯定想打他。我爷爷会讲很多很多故事,甲骨文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丫把脸埋在思思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口袋里跳出来,笨手笨脚地爬上丫的膝盖,用小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哭了别哭了,”阿猴说,“哭成这样子多丑啊。”
丫破涕为笑,擦了擦脸,把阿猴从膝盖上拎起来放进怀里。
阿鹿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飞过来,落在丫的头顶上,像一顶金色的小帽子。
“一家人。”阿鹿轻轻说。
“一家人!”阿猴纠正它,“说什么一家人,应该说——我们是一个字!”
“什么字?”
“当然是‘好’字啊!”阿猴得意地说,“女儿和儿子站在一起就是‘好’,你看,丫像姐姐,思思像妹妹,多好!”
思思和丫对看一眼,同时笑了。
火堆烧得很旺,火星子往天上飞,飞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丫头顶上的阿鹿发出一圈暖暖的光,和火光、星光融在一起,把这片小小的土坡照得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家。
思思摸进口袋,三个核心汉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温温热热的,像三颗小小的心脏。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月亮圆了。
明天,就是月食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