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烧了一整夜，思思和丫就坐在火堆旁边，谁都没有再提睡觉的事。
阿鹿和阿猴倒是睡得香，一个缩在丫的膝盖上，一个趴在思思的头顶上，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两只小猫咪。
“它们俩平时也这样吗？”丫问。
“阿猴是后来才遇到的，阿鹿是我第一个碰到的精灵。”思思想了想，“它们看起来老是吵架，但其实感情特别好。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我爸爸和我妈妈。他们也天天吵架，吵完又和好，和好了又吵。我妈妈说这叫‘过日子’。”
丫没经历过这种事，但她觉得那大概是一种很温暖的东西。
思思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天空。夜空里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星空都要亮。也许是因为三千年前没有路灯，没有高楼大厦，星星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亮着。
“丫，”她忽然开口，“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什么？”
“就是……等你不用当汉字守护者了，你想去干什么？”
丫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终于说，“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守护汉字。守护者说这是‘天命’，我生下来就是为了这个。”
“那你自己呢？”思思追问，“你自己想做什么？”
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起小时候，看到别的小朋友有爸爸妈妈牵着，她站在远处看着，心里想：我也想有人牵我的手。
她想起看到别人家烟囱冒烟，一家人围着火塘吃饭，她站在雨里看着，心里想：我也想有那样的家。
但这些事情，和“天命”没有关系。
“我想……”丫的声音很轻，像怕被星星听到似的，“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个世界。有电灯，有手机，有红烧肉，有妈妈写的便条。”
“那你一定要来！”思思兴奋地坐起来，“我带你吃遍我们那儿所有好吃的东西！我妈妈做菜最好吃了，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入口即化是什么意思？”
“就是放到嘴里不用嚼就化了，特别特别软。”
丫咽了咽口水。
“还有还有，”思思越说越起劲，“我带你去游乐园！有旋转木马，有过山车，有摩天轮，你从上面往下看，整个城市都在你脚底下！”
丫不太懂那些是什么，但看到思思眼睛放光的样子，她也跟着笑了。
“不过，”思思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得先等我回去把作业写完。我出来好几天了，回去肯定欠了一大堆作业。”
“作业？”
“就是老师布置的任务，回家要写的。我数学只考了78分，回去妈妈肯定又要念我了。”
丫不知道“78分”是什么概念，但她听出了思思语气里的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我知道有人会为我操心”的踏实。
就像她知道，不管走多远，那个叫“家”的地方，有人在等她。
天空慢慢变亮了。
东边的地平线上，先是露出一条细细的红线，然后红线变宽，变成橙色，变成金色。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像有人在天上关灯。
新的一天来了。
阿鹿最先醒来，从丫膝盖上飞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阿猴被它的翅膀扇醒，迷迷糊糊地从思思头顶上滚下来，正好掉在火堆边的灰里，灰头土脸的。
“阿鹿！你又害我！”阿猴从灰里跳出来，抖了一身的灰，像个灰色的小毛球。
丫和思思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了，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今天就是月食之夜。”
思思脸上的笑容也收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今晚之前，她必须找到文明之树，用三个核心汉字修复它。否则，所有汉字都会消失，包括阿鹿和阿猴，包括甲骨上的那些文字，包括“家”“爱”“梦”这三个字本身。
“文明之树在哪儿？”思思问。
丫指了指天空：“在时空裂缝的最深处。”
这个答案比思思想象的更模糊。她原以为丫会说一个具体的方向——东边、西边，或者翻过哪座山。但“时空裂缝的最深处”不是方向，是一团雾。
“那三个字呢？”思思又问，“你之前说它们散落在不同地方。‘家’我已经找到了，剩下的在哪儿？”
丫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圈，一个套一个。
“最外面这层，是废墟村子。你找到的‘家’字在那里。”她指着最里面的那个小圈，“最里面这层，是文明之树。混沌兽的老巢。”
“那中间这层呢？”
“是梦境迷宫。‘梦’字在里面。”
“还有一个‘爱’字呢？”
丫站起来，把树枝扔进火堆里。火堆已经快灭了，树枝落进去没有燃起来，只冒了一缕青烟。
“在混沌兽肚子里。”丫说。
思思脑子里的齿轮转了好几圈才卡上。混沌兽吃掉了半个“爱”字，小团圆带回来的一半在她手心里，另一半还在混沌兽那里。也就是说，她必须先找到梦境迷宫拿到“梦”字，然后杀到混沌兽老巢，从混沌兽肚子里把另一半“爱”字掏出来，三个字合在一起，才能修复文明之树。
所有这一切，在今晚月食之前。
“走吧。”思思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丫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复杂的光。像是欣慰，又像是舍不得。“你不怕？”
“怕。”思思老老实实地说，“超级怕。我怕黑，怕怪兽，怕回不了家。但是——”
她把口袋里的“家”字掏出来，摊在手心里。那个字发出温暖的光芒，把她的手掌映得透亮。
“但是我在怕的时候，会想起我妈妈做的红烧肉，我爸爸讲的笑话，我爷爷讲的甲骨文故事。会想起你，想起阿鹿，想起阿猴。”
她的手握紧了。
“这些东西在我心里，我就什么都不怕。”
丫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思思的手。
“走吧。”丫说，“我陪你去。”
阿鹿从空中落下来，站在思思肩膀上，头上的小鹿角发出金色的光。阿猴从灰堆里把自己拍干净了，跳到丫的口袋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四个人朝着丫指的方向走去。
天很蓝，风很轻。远方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团灰色的雾——那是混沌兽的老巢，也是文明之树所在的地方。
但他们要先穿过中间那层：梦境迷宫。
走了不到半天，思思就发现不对劲了。
丫的脚步越来越慢，不是累了的那种慢，是在看什么。她的背影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怎么了？”思思跑上去问。
丫指着远处的天空：“时间在变快。”
思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边的颜色不太对，不是傍晚那种橘红，而是一种灰蒙蒙的暗，像有什么东西把光线一点一点吸走了。那层灰暗不是慢慢变浓的，而是像有人拧了开关，每眨一次眼就暗一截。
“这才过了半天吧？”思思掏出阿鹿给她的那截小鹿角，鹿角上的光比之前暗了一些，“我们出发的时候还是早上，怎么天就快黑了？”
“不是天黑。”丫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线，“是月食快到了。越接近混沌兽的老巢，时空夹缝里的时间就越不稳定。”
她抬起头看着思思：“照这个速度，不到一天，月食就来了。”
不到一天。思思手心冒汗。
三个核心汉字，“家”有了，“梦”在梦境迷宫，她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爱”在混沌兽肚子里，她得先拿到“梦”字才能过去。
“那个梦境迷宫，”思思盯着丫，“怎么进去？”
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只有睡着才能进去。你得在做梦的时候，梦到自己在迷宫里走，才能真的进去。”
“那我睡一觉不就行了？”
“你睡着的时候，身体在哪儿，意识就进迷宫。”丫摇头，“等你醒了，身体还在原地。可迷宫里的路根本不是直的，你就算在梦里走一年，现实中可能只过了一分钟——也可能过了十天。没人控制得了那个时间。”
思思懵了。也就是说，她要是睡着进迷宫，万一在里面走不出来，醒来月食早就过了？
“那个废墟村子里的妇人，”阿鹿忽然开口，“她说过，她清醒的时候也能进迷宫。”
思思想起来了。那个妇人说她天天去迷宫找儿子，可她明明醒着，每次进去出来也只是喘几口气的事儿。
“她说她思念儿子的心太强烈了。”阿鹿声音小小的，“强烈的感情可以不用睡觉就进迷宫。”
“那我们也得有强烈的感情才能进去？”思思问。
丫摇头：“我没感情。我是汉字，不是人。”
思思看了看阿鹿，阿鹿摇头。看了看丫口袋里露出的阿猴脑袋，阿猴眨眨眼。
“那怎么办？”
她话音还没落，阿猴忽然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嘴巴张得比脑袋还大。
“我好困啊……”阿猴的声音软绵绵的，不像之前那么闹腾。
“你困什么？你是汉字精灵，你还会困？”阿鹿瞪它。
“我也不知道……”阿猴眼皮直往下耷拉，“那个骨雕的能量可能……后劲儿太大了……”
它说着说着，头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咚”一声，靠在丫的肩膀上，眼睛闭上了。
“阿猴？”思思推了推它。
没反应。
“阿猴！”阿鹿跳起来撞了它一下。
还是没反应。阿猴呼哧呼哧地打着小呼噜，尾巴还卷着丫的袖子，睡得跟块石头似的。但它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普通的发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金色，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它身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旋涡，像水面上被人捅了个洞，空气往那个洞里一圈一圈地转。旋涡越转越大，越转越深，最后停在一个人的大小。
洞口里面不是黑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像是把所有的颜色搅在一起，搅到最后变成了一层乳白色的雾。
“这是……”丫瞪大了眼睛。
“梦境迷宫的门。”阿鹿的声音都在抖，“阿猴睡着的时候，梦到了迷宫的门，然后把门从自己的梦里拉出来了。”
思思凑近看了看，那层白雾里隐隐约约能看到路——弯弯曲曲的，分了好多岔，有的岔路是往上的，有的是往下的，有的干脆螺旋着转圈。
“阿鹿，”思思咽了口唾沫，“这扇门，能进去吗？”
“能。”阿鹿盯着旋涡边缘那些飘动的金色光丝，“但进去的人，必须在迷宫最深处找到‘梦’字，才能出来。找不到的话——”
“出不来？”
阿鹿没说话。
丫走到思思面前，把那个骨雕小人塞进她手里：“这个你拿着。里面要是遇到什么，它能帮你。”
思思低头看手里的骨雕，又看看丫肩膀上睡得死死的阿猴。门是阿猴打开的，但阿猴睡着了，丫进不去——她是汉字，不是人，没有梦。
“你在这里等我。”思思说。
丫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肯定会回来的。”思思把“家”字又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去。“带着‘梦’字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一脚跨进了那扇白色的雾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