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从白雾里跨出来的时候，脚踩在实地上，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丫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握住她胳膊的时候，思思才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紧张过后的肌肉自己控制不住的抖。
“几分钟。”丫说。
思思想说“我觉得我在里面走了好几个小时”，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多了一个字——“梦”。蓝色的笔画嵌在她的掌纹中间，跟“家”字并排挨在一起，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两颗蓝色的星星。
她把拳头握紧，抬起头看着丫：“还差一个。”
丫没有接话。她抬头看着天边那层灰暗，那层灰暗比思思进去之前又浓了，浓到现在已经分不清是傍晚还是阴天，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没有颜色，只有明暗。
“月食什么时候来？”思思问。
丫的回答很短：“快了。”
思思从口袋里掏出阿鹿给她的那截小鹿角，鹿角上的光已经弱到几乎看不见了，她把鹿角举到眼前，使劲眯着眼睛，才看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绿光，像一根快烧到头的蜡烛，只剩最后一点芯子在发亮。
阿鹿蹲在丫的肩膀上，翅膀收得紧紧的，不说话。阿猴还在丫手心里睡着，呼噜声比之前小了很多，小到思思得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见。
“走吧。”思思把鹿角塞回口袋，拍了拍手。
丫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朝着混沌兽老巢的方向走去，阿鹿从丫的肩膀上飞到思思的肩膀上，爪子抓着她校服的领子，抓得很紧。
走了没几步，阿猴醒了。
它先打了个喷嚏，喷嚏声很大，在安静的灰暗里像一声小炮仗。然后它从丫手心里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躺着，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儿。
“我做梦了。”阿猴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梦到什么了？”丫问。
阿猴翻过身来，蹲在丫的掌心里，两只前爪抱着自己的尾巴，想了很久。“梦到一扇门。白色的，一直在转。我想进去，但进不去。门说，‘你不是人，你没有梦。’然后我就醒了。”
思思听到“你不是人，你没有梦”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头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丫，丫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托着阿猴的那只手——几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手里的东西还在不在。
“我进去了。”思思说，把右手摊开给阿猴看，“你看，‘梦’字拿到了。”
阿猴盯着思思掌心里那两颗蓝色的星星看了两秒，嘴巴一咧，从丫手心里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稳稳落在思思的肩膀上，跟阿鹿挤在一起。阿鹿被它挤得往边上歪了歪，翅膀张开保持平衡，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但没把阿猴赶下去。
“你还差一个‘爱’字。”阿猴说，难得的正经。
“我知道。”
“在混沌兽肚子里。”
“我知道。”
“混沌兽很大，比你大一百倍，不，一千倍。”
思思停下来，转过头看着肩膀上的阿猴。阿猴被她的眼神看得缩了一下脖子，尾巴卷起来护在胸前，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
“说完了？”思思问。
阿猴点了点头。
“说完就走。”思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丫在后面跟上来，跟她并排走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很清晰。
天边那层灰暗已经快蔓延到头顶了。不是慢慢来的，是像有人在倒水，灰暗从地平线上漫过来，漫过天空，漫过云层，漫过太阳——太阳还在，但已经不像太阳了，像一个被蒙了好几层纱布的灯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发白的圆。
路开始变了。
脚下的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砂砾，砂砾变成了黑色的粉末。思思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那些黑色粉末，粉末很细，细得像面粉，但凉得不像话，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她站起来，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黑色的印子蹭不掉，像炭灰一样嵌进她指纹的缝隙里。
“快到混沌兽的地盘了。”丫的声音压得很低。
思思抬头看，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团黑色的东西。不是雾，不是云，是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黑色——它比黑夜更黑，比墨更黑，比任何思思见过的黑色都要黑。那团黑色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大团墨掉进了水里，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扩散，边缘是模糊的，往外伸着无数条细细的触手。
混沌兽。
思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她整个人都跟着震了一下。不是害怕的那种跳——虽然确实很害怕——是身体自己在做准备，心脏在说“来了，要开始了”。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手心里“家”和“梦”两个字。蓝色的光从她的掌纹里渗出来，很弱，但很稳，像两盏小灯。
丫从旁边伸出手来，把她举着的那只手按了下去。
“别看了。”丫说，“该用的时候，它们会亮的。”
思思把手放下来，塞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那片凤鸟的羽毛和那个骨雕小人，她用手指摸了摸它们，确认它们还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混沌兽就在前面。
不到一天。丫说过，不到一天月食就来了。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把一个字从一个没有形状的黑色怪物肚子里拿出来。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不知道怎么做，没人教过她怎么做，她的课本里没有这一课，考试也不考这个。
但她必须做。
她把口袋里那只手又握紧了。
“走。”思思说。
四个人朝着那团黑色走去。脚下的黑色粉末越来越厚，踩上去的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发出“噗、噗”的声音，像踩在雪地上，但没有雪的冷。天地之间的光线越来越暗，暗到现在已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了，只有混沌兽本身在发着一种奇怪的光——不是亮的光，是暗的光，是黑到极致之后、眼睛产生错觉、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种不是颜色的颜色。
阿鹿把翅膀收得更紧了，整个身体缩成一团绿色的光点，贴在思思的脖子上。阿猴钻进了丫的口袋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丫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手背上那些黑色的纹样。
思思从口袋里掏出那片凤鸟的羽毛，握在手心里。羽毛是凉的，但握了一会儿就变温了，像握着一只很小很小的小动物的身体。
“你会讲故事的。”她小声说了一句，说给羽毛听的，也说给自己听的。
混沌兽越来越近，近到思思已经能看清它身上那些触手的细节——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长着一张很小的嘴，嘴一张一合的，在做同一个口型。
思思盯着那些嘴看了好几秒，才辨认出那个反复出现的口型是什么。
“爱。”
那些嘴在念“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