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一脚踩进去,整个人就像被翻了个个儿。
她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了——天空在她脚底下,大地在她头顶上,云朵贴着地面飘过去,凉丝丝地蹭过她的脚踝。河流在天上哗啦啦地流,水是倒着落的,从下往上砸,砸出一片雾蒙蒙的水汽。
“我头晕……”思思捂着脑袋蹲下来。
丫比她稳当多了,站在那儿左右看了看,眉头皱得紧紧的:“这地方不对。”
阿鹿四只蹄子打滑,在那些飘来飘去的云朵上踩来踩去,好不容易站稳了:“这是阿猴的梦啊,它的梦里,肯定全是它喜欢的东西。”
话音刚落,思思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甜,甜得发腻,像有人把一百斤糖熬成汁泼在空气里。
她顺着味道看过去——
香蕉树。
到处都是香蕉树。不是普通的那种,是巨大版的,树干比思思的腰还粗,叶子比雨伞还大,每棵树上都挂着密密麻麻的香蕉。那些香蕉一串一串往下坠,每一根都有思思的手臂那么粗,黄澄澄的,泛着光。
地上铺满了香蕉皮,厚的薄的,新的旧的,踩上去滑溜溜的,根本没法走。
“这得吃了多少香蕉啊……”丫扶着树干,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思思往远处看,整个人呆住了。
香蕉堆成的山。
真的是一座山,全是香蕉垒起来的,得有两个人那么高。山顶上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动,正是一根接一根往嘴里塞香蕉的阿猴。
它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嚼得满嘴都是香蕉泥,啃完一根随手一扔,那根香蕉皮就骨碌碌滚到山下,跟其他香蕉皮堆在一起。
“再来一根……”阿猴嘟囔着,手往旁边一摸,摸到一根新的,连皮都不剥,直接往嘴里塞,“再来一根……再来一根……”
“阿猴!”思思扯着嗓子喊。
阿猴没反应。还是闭着眼,还是嚼着香蕉,嘴角还淌着汁水。
“阿猴——!”阿鹿也喊。
还是没反应。阿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香蕉堆里,打了一个又长又响的呼噜。
“在梦境迷宫里,”丫的声音压得很低,“做梦的人意识不到外面的人。它现在完全在自己的世界里。”
阿鹿急了,扑腾着翅膀(它没有翅膀,就是急得跳起来),飞到阿猴旁边,用鹿角使劲顶它的肚子:“你给我醒醒!醒醒!”
阿猴被顶得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根香蕉有点硬”,然后打了个更大的呼噜,呼——噜——,震得香蕉山都抖了三抖。
阿鹿气得直跺脚,蹄子在香蕉皮上打滑,差点摔个大马趴。
“让我来。”思思从书包里掏出那根骨雕小人,举着它朝阿猴晃,“阿猴!你看这是什么!”
阿猴的鼻子抽了抽。它的眼皮动了一下。
有用!思思赶紧把骨雕凑得更近:“你不是想吃这个吗?醒了就给你!”
阿猴的嘴张了张,眼睛还是没睁开,但手伸出来了,朝着骨雕的方向摸——然后摸到了一把香蕉皮,塞进嘴里嚼了嚼,吐出来,翻个身又睡着了。
思思泄了气。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那种,是整座香蕉山都在晃。香蕉骨碌碌地往下滚,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阿猴被埋在香蕉堆里,只剩一条尾巴露在外面。
“阿猴!”思思踩着香蕉皮冲上去,一脚踩滑,摔了个屁股蹲。
香蕉山塌了。
阿猴从香蕉堆里钻出来,顶着一脑袋香蕉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它看到思思,愣了一下,然后又看到丫,看到阿鹿,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狂喜。
“你们也来吃香蕉啦?”阿猴蹦起来,“我跟你们说,这里的香蕉可好吃了!随便吃!管够!想吃多少吃多少!”
它拽着思思的手就往香蕉树下拖,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梦。
思思想解释,嘴刚张开——
天空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的,是“咔嚓”一声,像有人把一块玻璃从中间砸碎。裂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白色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盯久了眼睛疼。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是从头顶,也不是从地面,是从空气里、从香蕉树的叶子里、从思思自己的骨头缝里,同时钻出来的。
“梦境迷宫,千人千面。你怕什么,它就给你看什么。”
那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像很多个人同时说话,又像一个人发出了很多种声音。
思思脚下的地面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了,碎成粉末,碎成渣,碎成什么都抓不住的虚空。她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头顶的光越来越远,丫的喊声越来越小,阿鹿的叫声变成了一个细细的点。
“思思——!”
丫的声音从上面砸下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思思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空气。
耳边风声呼呼响,她往下看——
下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又往上看——
丫和阿鹿的身影变成了两个小小的点,在那个裂缝边上。
阿猴站在香蕉树的树梢上,嘴巴大张着,好像在喊什么。
然后连这些也看不见了。
无底洞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思思感觉自己不是在往下掉,而是被什么东西往下吸,像漩涡,像泥沼,像深不见底的井。
她想喊,声音被风吞了。
她伸出手,什么都抓不住。
心里有一个声音冒出来,很小,但很清楚——
“你怕什么?”
思思闭上眼。
她想起了第一次进汉字世界时的那个梦。那些飘浮的发光符号,那些像星星又不像星星的东西。还有那个一直在说的声音:“找到我,找到我,找到我……”
然后她想起了一个画面。
不是梦里的,是真实的。
一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她在动物园走丢了。周围全是陌生人,每张脸都是她不认识的。她站在那条路上,哭了整整十分钟,才有一个阿姨过来问她是不是找不到妈妈了。
她怕迷路。
她最怕的,就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脚下的风忽然停了。
思思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路上。
一条很普通的路,水泥的,路边种着梧桐树,树叶子黄了一半。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区的大门,她认得那个小区——
那是她家。
无底洞把她扔在了这儿。
她愣愣地盯着那个小区大门,旁边的保安亭里灯亮着,门口的快递柜屏幕上滚着广告。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丫的,不是阿鹿的,是一个她听了十年的声音。
“思思,你怎么站在这儿?回家吃饭了。”
思思猛地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