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猛地转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那条路上空空荡荡,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打了个旋儿落在地上。没有妈妈,没有声音,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儿。
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书桌前。
台灯亮着,作业本摊开,上面写了一半的数学题。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房间里的一切都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床头的小熊、墙上的贴纸、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的那张爷爷给她的甲骨照片。
但不对劲。
思思竖起耳朵听。平时这个时间,厨房里应该有妈妈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油锅响完了就是抽油烟机嗡嗡嗡。客厅里爷爷的收音机会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有时候爷爷还会跟着哼两句。
现在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
思思站起来,推开房门。走廊黑漆漆的,客厅的灯关着,厨房的灯也关着。她伸手摸了一下餐桌——凉的。没有饭菜,没有碗筷,连餐桌上那层油乎乎的包浆都没有了,摸上去像从来没人用过。
冰箱上用磁铁贴着的那些便条不见了。平时妈妈会贴“思思记得喝牛奶”、“晚上吃鱼”、“爸爸出差周五回”,现在冰箱门光溜溜的,干干净净。
“妈?”思思喊了一声。
没人应。
“爷爷?”
回声都没有。
思思跑出家门,楼道里也是安静的。没有隔壁王奶奶家炒菜的味道,没有楼上张叔叔家小孩练钢琴的声音。整栋楼像被搬空了。
她跑出小区,街上有人。
有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有老太太推着小车买菜回来,有小孩骑着滑板车从她身边冲过去。但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跟她打招呼,每个人都像隔着一层玻璃。
思思跑到妈妈的单位门口,保安大叔坐在那儿看手机,以前每次来妈妈都让她叫“李叔叔好”。她走过去,气喘吁吁地说:“叔叔,我找我妈妈。”
保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从她身上穿过去,像在看空气:“你找谁?”
“我妈妈!在这儿上班的!她叫——”
思思突然卡住了。
妈妈叫什么?
她知道妈妈姓什么,她知道妈妈在哪儿上班,她知道妈妈手机号前几位是138,但现在让她说妈妈的全名,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妈妈是谁?”保安又问了一遍,“这里没有叫那个名字的。”
思思愣在原地。
她转身就跑,跑到爷爷常去的公园。那群下棋的老头还在老位置上,棋盘摆着,茶泡着,棋子啪啪地落在棋盘上。思思冲过去抓住其中一个爷爷的袖子:“爷爷!我爷爷呢?天天在这儿下棋的,姓李,头发白的,戴眼镜的!”
那个爷爷低头看了看思思抓着他袖子的手,皱了皱眉:“老李?不认识。这儿没有姓李的。”
思思的手松开了。
她跑回家,翻出相册。相册还在,但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地变了——她和妈妈的合照,妈妈的脸模糊了;全家福,爸爸的脸模糊了;爷爷抱着她的那张,爷爷的脸变成了一团白。
她翻开自己的作业本,名字一栏写着“李思思”,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盯着看了几秒,那个“李”字的第一笔慢慢淡了,像被水泡过的墨,一点一点洇开,一点一点消失。然后是“思”字,然后是“思”字。
等她把作业本合上再打开,名字那一栏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思思的手开始抖。
她又跑出门,这次是往学校跑。一路上她撞到了好几个人,但每次都是她弹开,那些人连晃都不晃一下,好像她只是一个影子。
教室在三楼,她一口气爬上去,推开门。
同学们都坐在座位上,跟她平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小雨坐在第一排,扎着马尾辫,桌上摆着新买的文具盒。后面的男生在偷偷传纸条,靠窗的那排有人在打瞌睡。
“思思!你怎么才来?”思思差点喊出声,但嘴还没张开,她就发现——那个喊的不是她。
是小雨在跟后面的女生说话。那女生的名字思思想不起来了,反正不是她。
铃声响了,王老师走进来,捧着点名册:“李思思。”
没有人回答。
王老师等了两秒,又念了一遍:“李思思?”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小雨转过头往思思的位置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着。
“这个位置没人坐吧?”王老师在小雨座位表上画了个圈,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思思站在那里,看着她自己坐了三年多的位置上空空荡荡。桌子上还有她用圆珠笔刻的字——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仿鲁迅的。但现在那个“早”字也在变淡。
放学铃响了。
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思思站在人群里,被撞来撞去,像河里的石头。然后她看到了妈妈。
妈妈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拿着两杯奶茶,正朝这边挥手。思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妈妈来接她了!妈妈没有忘记她!
她冲过去,穿过马路,穿过人群,伸出手——
“小雨!这边!”妈妈笑着喊。
思思的手穿过了妈妈的手臂。
像穿过空气,像穿过水,像穿过什么都没有的东西。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妈妈。妈妈正蹲下来,把奶茶递给小雨,笑着摸了摸小雨的头。
“今天考试怎么样?”
“还行,就错了一道应用题。”
“那不错啊,走,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思思站在她们旁边,伸出手想碰妈妈的肩膀,碰到的只有风。
“妈妈!”思思喊。
妈妈没听见。
“妈妈你看看我!我在这儿啊!我是思思!李思思!”
妈妈牵着小雨的手,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思思转身去追,脚下一绊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疼得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但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没有破皮,没有淤青,连红都没红。
连摔倒都是假的。
思思蹲在校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为什么没人看见我……”
“妈妈你看看我啊……”
“我在这里啊……我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她。路上人来人往,每一个人都从她身边绕过去,不是故意绕的,是自然而然的那种——就像你走路的时候会绕过一块石头、一根电线杆,你觉得那儿本来就该有个空。
这时候丫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了好几层墙,像从水底下透上来的。
“思思——这是梦!是你心里最害怕的东西!你在怕什么?你仔细想想,你到底在怕什么?”
思思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她怕什么?
她怕妈妈不要她,怕爷爷不认识她,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她。
可是——
这是梦。
思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她把手翻过来,盯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黑痣——那颗痣是真的,她记得。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
疼是真的。
但她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为什么没破皮?
思思站起来,抹了把脸,校门口的喧闹忽然像被按了暂停键。她低头看去,自己的作业本从书包里滑出来,翻到了那一页。名字栏里,“李思思”三个字正在慢慢重新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