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捧着“梦”字从旋涡里爬出来的时候，阿猴还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打着小呼噜，尾巴尖儿一翘一翘的。
阿鹿二话不说，冲上去就是一鹿角，怼在阿猴肚子上。
“哎哟！”阿猴弹起来，捂着肚子原地转了三圈，“谁打我！谁！”
“你还睡！”阿鹿气得耳朵都红了，“思思都拿到‘梦’字了！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阿猴眨了眨眼，看到思思手里的蓝色发光字，嘴巴张成了O型。
“等等等等等——”它蹦到思思面前，盯着那个“梦”字看了一圈，又蹦到丫面前，又蹦回思思面前，“我睡着了？我错过了？这么重要的戏份，为啥每次都没我的份！”
它气得在旁边的树上蹦来蹦去，树枝被它震得哗哗响，叶子掉了一地。
“上次在村子里也是！你们跟那个妇人说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吃灰！这次更过分，我直接在梦里睡过去了！我是‘猴’字啊！我是主角团的一员啊！怎么能——”
“别蹦了。”丫一把揪住它的尾巴，把它从树上拽下来，“你看。”
阿猴顺着丫的手指看过去，不闹了。
思思把“家”“爱”“梦”三个字同时捧在手心里。
三个字躺在一起，大小差不多，但颜色完全不一样。“家”发着暖黄色的光，那种光是软绵绵的，像冬天傍晚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看着就让人觉得暖和。“爱”是红橙色的，比“家”更亮，像壁炉里烧得正旺的火，一跳一跳的。“梦”是蓝色的，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蓝，是天晴透了之后抬头看到的蓝，又远又干净。
三个字本来是各亮各的，但过了几秒，它们开始往一起凑。
“家”先动了，它慢慢飘起来，在旁边转了一圈，然后“爱”也跟着飘起来，两个字碰到一起的时候，暖黄色和红橙色搅在一块儿，变成了一种金灿灿的光。那光像水一样漫开，碰到“梦”的蓝色，又变成了另一种颜色——思思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颜色，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像把黄昏和黎明搅在一起。
三种光交织着、旋转着，越转越快，最后“嘭”的一声，炸开了一个光的旋涡。
那个旋涡不大，大概有思思的书包那么大，但里面的风呼呼地往外吹。风里带着暖暖的温度，吹在脸上像春天的那种风，不是汉字世界里那种又干又冷的。
风越吹越远，越吹越远，把周围的暗雾全吹散了。
思思抬头看，头顶的天空变了。之前那种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玻璃的天，现在重新变蓝了——不是汉字世界原来那种深紫色，就是普通的蓝色，跟现实世界一模一样。
远处的混沌兽老巢，之前一直罩着一层灰不溜秋的雾气，现在那层雾气也变淡了，稀薄得像纱，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三个字都齐了……”阿鹿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文明之树有救了……只要把它们放回树根，树就能活……”
它哭得吸溜吸溜的，用蹄子抹眼泪，抹完了又涌出来。
阿猴难得没笑话它，蹲在一边揪地上的草，揪一根扔一根。
老龟从梦境迷宫的入口探出头来，龟壳上的甲骨文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亮了。
“别高兴太早。”老龟的声音还是那么慢，但多了点沉甸甸的东西，“混沌兽不会让你们轻易靠近文明之树。它守着树三千年了，它不会放手的。”
丫走到老龟面前，蹲下来，问了一个思思一直想问但没敢问的问题：“混沌兽……它到底是什么变的？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老龟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思思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龟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风从山洞里吹出来。
“它原来……是‘爱’字的一半。”
思思愣住了。
“什么？”阿鹿不哭了，瞪着湿漉漉的眼睛。
“很久很久以前，”老龟慢慢说，“有一个小女孩，她得到了‘爱’字。但她不知道怎么用它。她以为‘爱’就是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后来有一天，她不得不跟一个人分开——那个人是她最重要的人。她太痛了，痛得受不了，就把‘爱’字掰成了两半。”
老龟停顿了一下，龟壳上的甲骨文暗了好几颗。
“一半留在了她心里。另一半呢？因为太痛了，被她扔掉了。她以为扔掉就不痛了。被扔掉的那一半，在黑暗里飘了很久很久，没有人接住它，没有人告诉它‘你不是错的’。慢慢地，它变了。它忘了自己原来是‘爱’的一半，忘了温暖，忘了光亮。它只剩下一个感觉——”
“痛。”丫的声音很轻很轻。
“对。”老龟看了她一眼，“痛。觉得所有靠近的东西都会伤害它。所以它先吃掉它们。”
思思手里的“爱”字忽然跳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温暖的跳动，是一种急促的、不安的，像小动物察觉到危险时缩了一下。
丫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
阿猴转过头看着丫，阿鹿也看着丫。思思也看着她。
丫的嘴唇在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远处传来一声咆哮。
不是之前那种闷闷的、像打雷一样的咆哮。这次是清晰的、尖锐的、近了很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纯粹的愤怒，更像是一种……
思思想不出来那个词。
“月食。”阿鹿突然喊了一声，蹄子指着天边。
思思抬头。
月亮挂在天边，圆圆的，亮亮的。但它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被人咬了一小口。
很小很小的一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它在扩大。
老龟缩回了迷宫入口，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越来越远：“去吧。把剩下的那一半还给它。”
丫猛地转过头，盯着老龟消失的方向。
风又吹起来了，不是旋涡里那种暖暖的风，是冷的，从混沌兽老巢那个方向吹过来的。冷风里带着一股灰味儿，像烧糊了的纸。
丫伸出手，抓住了思思的手腕。她的手冰凉的。
混沌兽又吼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