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思思攥着手里的三个字，拼命地跑。
天空中那个月亮的缺口已经不是一小角了，像有人拿勺子挖掉了一大块，剩下的部分弯弯的，光也变得暗暗的，照在地上的影子都是模糊的。
丫跑在最前面开路，阿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挂在思思书包上被颠得东倒西歪但死活不肯下来。阿鹿飞在思思旁边，翅膀（它没翅膀，就是蹦得特别高）扑腾得呼哧呼哧响。
“还有多远？”思思喘着气问。
“翻过前面那个坡——”丫指着前方，话没说完就停下来了。
雾里有个东西。
那个东西很大。
不是一般的大，是那种让你的脚自动停下来的大。思思之前见过混沌兽，但那是在远处，隔着灰雾看的，模模糊糊的一大团。现在它就在前面，离她们不到二十步。
它比上次大了至少三倍。
之前像个房子，现在像个山包。灰黑色的身体没有固定形状，边缘一直在动，像煮开的水在翻滚。四只血红色的眼睛嵌在那团东西的上半部分，每只都有思思的脸盆那么大，眼珠转来转去，最后同时锁定了思思的手。
锁定了那三个字。
“把它们给我。”混沌兽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它根本没有嘴。声音是从它整个身体里同时发出来的，像几十个人挤在一个房间里同时说话，每个人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叠在一起嗡嗡嗡的，听得思思脑仁疼。
“那是我的……”混沌兽往前挪了一步，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都是我的！”
阿猴从思思书包上跳下来，挡在前面，双手叉腰，做了个超大的鬼脸——把嘴巴扯到耳朵根，翻白眼，吐舌头。
“蠢大个儿！”阿猴喊，“你谁啊你！这三个字写了你名字吗就说是你的！你识字吗你就——”
话没说完，混沌兽的一团边缘猛地甩过来，像一条巨大的灰色鞭子。
“啪！”
阿猴被拍飞了。
思思只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小影子画了条抛物线，“咚”的一声撞在十步外的树干上，滑下来，不动了。
“阿猴！”思思想冲过去，丫一把拉住她。
“它还活着！”丫喊得很快，“别过去！往我这边——”
混沌兽的身体开始散开。
不是变小，是像烟雾一样往外扩散，灰黑色的雾气铺开来，眨眼间就在她们周围围了一圈。雾很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每当思思往一个方向迈步，那团雾就会突然聚拢，凝成一面软绵绵但根本推不动的墙。
所有方向都被堵死了。
阿鹿试了三次，三次都被弹回来，最后一次撞在雾墙上，翻了个跟头摔在地上，鹿角磕掉了一小片。
“疼疼疼……”阿鹿摇摇晃晃爬起来。
丫忽然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走到思思前面。
她把树枝横在身前，像电视里那些大侠拿剑的姿势。但她的手在抖，树枝尖也在抖。
“你要吃就先吃我。”丫的声音不大，但没有抖。
混沌兽的四只红眼睛同时看向丫。
它歪了歪脑袋。
那个动作很怪。混沌兽没有脖子，它的整个身体歪了一下，像一座山在倾斜。四只眼睛里的红光闪了闪，从那种凶狠的亮红色变成了暗一点的、犹豫的颜色。
它盯着丫看了好几秒。
思思在那一瞬间觉得，混沌兽的样子变了——不是外形变了，是那种感觉变了。它不像一个要吃人的怪物了，更像一个……什么东西。思思想不出来那个词，但混沌兽这会儿看起来有点像个找不到路的小孩。
“你……”混沌兽的声音变了，叠在一起的那些声音少了好几个，剩下的是一个有点哑的女声，“我见过你。”
丫的树枝掉在地上。
混沌兽往前探了探，那团灰黑色的雾气里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不对，不是手，是像手一样的东西，有五根指头，但指头比正常人的长一倍，而且没有骨头，软塌塌地垂着。
那只手朝丫的脸伸过去。
丫没有动。
思思看到丫的眼眶红了。
“你认识我？”丫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混沌兽的手停在半空中。它的四只眼睛眨了两下，不是同时眨的，是左上的先眨，然后右上的，然后下面的两只一起眨。
“我……”混沌兽的声音又开始变了，那个哑哑的女声越来越明显，其他声音慢慢退下去，“我好像……认识你……可是……”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像发高烧打摆子。灰黑色的雾气来回翻涌，那只半透明的手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从身体里伸出了七八只形状各异的——有的像爪子，有的像根须，有的一团模糊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痛。”混沌兽的声音又变成了几十个人的合唱，但这次不是凶狠的，是痛苦的，“好痛。”
思思手里的“爱”字猛地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那个红橙色的字正在发烫，烫得她手指疼。
混沌兽的身体开始收缩，又膨胀，收缩又膨胀，像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要冲出来。雾气翻涌得越来越厉害，地面在震动。
“就是现在！”阿鹿喊。
思思没反应过来，丫已经拽着她的手，从混沌兽身体边缘一条还没合拢的缝隙里钻了过去。那缝隙很窄，窄到思思的肩膀被刮得生疼，但她们过去了。
身后传来一声能把耳朵震聋的咆哮。
“阿鹿！阿猴还在——”思思想回头。
“阿鹿去救了！”丫不松手，拽着她继续跑，“它让我告诉你——跑，不要停！”
思思的余光里看到阿鹿拖着阿猴的尾巴，飞得歪歪扭扭的，朝她们追过来。阿鹿的身体在往下坠，它飞不动了。
混沌兽的咆哮越来越近。
阿鹿松开了阿猴，把它往思思的方向一甩，然后转过身，面朝那团涌来的灰雾。
它把自己仅剩的那一小截鹿角掰了下来。
“阿鹿——！”
“快跑！”
阿鹿把那截鹿角朝混沌兽扔过去。
鹿角在空中炸开。
不是爆炸，是光炸开了。那种光思思见过——阿鹿第一次从甲骨里跳出来的时候，就是这种光。金灿灿的，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像把太阳撕下来一块扔在地上。
光铺满了整片天空。混沌兽的咆哮变成了惨叫。
思思被丫拽着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满眼的金色。
等她能看清东西的时候，她已经在很远的坡上了。阿猴被丫扛在肩膀上，晕乎乎的，嘴角还挂着草叶子。远处那团金色的光正在慢慢暗下去，灰黑色的雾气重新聚拢，混沌兽的影子又出现了，比之前更大，更愤怒。
思思摸了摸口袋。
阿鹿不在里面。
她翻遍了所有口袋——没有。书包里——没有。阿鹿没跟上来。
身后传来混沌兽的咆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在跳。
丫没有回头，她拽着思思的手，跑得更快了。
前面有一个大坡，坡上长着一棵枯树。思思被丫拽着往上跑，鞋底打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
混沌兽的一团雾气从侧面扑过来，擦着思思的头发掠过。她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丫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混沌兽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四只红眼睛在灰雾里像四盏灯。它的身体不再翻滚了，而是慢慢凝聚成一个更具体的形状——还是没有固定轮廓，但比之前更像一个……什么。
更像一个人。
一个蜷缩着的、抱着头的人。
它的四只眼睛从不同角度盯着丫。
“你……到底……是谁……”那个哑哑的女声又从杂音里透出来。
丫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快步跟上思思，从枯树旁边绕了过去。
月亮已经缺了一半。
混沌兽的咆哮再次响起，这一次，它追上来了。（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