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肺里像灌了辣椒水,每呼吸一口都火辣辣的疼。丫在前面拽着她,手心里全是汗,攥得思思的手腕都快断了。阿猴被丫扛在肩膀上,脑袋一颠一颠的,还没醒透。
脚下的路忽然没了。
思思差点踩空——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地面从碎石和枯草突然变成了平整的黑土,像有人专门打理过。开阔地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棵树。
一棵大得不像话的树。
树干粗到什么程度呢,思思仰头看了半天,觉得就算她们全班四十个人手拉手围一圈,都不一定能抱住。树冠高耸入云,看不到顶,枝丫像撑开的大伞,但伞面上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一片都没有。
那些枝丫光溜溜地伸向黑紫色的天空,有的往上长,有的往旁边伸,有的往下垂,但全都干巴巴的,像老人的手指。风从枝丫间穿过去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不是那种好听的呜,是拖得很长的、很慢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思思盯着那棵树,鼻子忽然酸了。
树皮上刻满了甲骨文。从树根到树干,密密麻麻的,有的字大得像脸盆,有的小得像指甲盖。但大部分都模糊了——不是被磨掉的,是像褪色一样,一点一点淡了,有的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有的已经完全是空白。
树根处有三个凹槽,排成一个三角形。每个凹槽的形状都不一样——一个方中带圆,一个弯弯扭扭像火焰,一个上面像草下面像人躺着。思思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家”“爱”“梦”的形状。
但槽底是黑色的。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烧焦之后又被什么东西反复腐蚀过的黑,像伤口结了痂又被撕开、再结痂、再撕开,反反复复,最后变成了一层硬壳。
“快!”丫推了思思一把,“去放字!”
思思攥着三个字往前冲。三个字在她手心里烫得厉害,尤其是“爱”字,烫得像要烧起来。
刚跑出两步,身后一阵狂风卷过来。
混沌兽从雾里扑出来了。
它的身体比之前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四只红眼睛在灰黑色的雾气里像四团燃烧的火。它没有扑向思思,而是直接朝树根扑过去。
它要挡住那三个凹槽。
“不——!”丫从侧面冲上去,在混沌兽的巨爪踩下来之前,一把抱住了它的一条腿。
那条腿比丫的腰还粗,灰黑色的雾气在她怀里翻涌,像抱着一团活的烟。丫被拖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破了一大块皮,血立刻渗出来了。
但她的手没松。
混沌兽拖着丫往前走,每一步都地动山摇。丫的身体在地上被拖行,碎石和枯枝从她身下碾过去,她的衣服磨破了,胳膊上全是血道子。她的手指抠进地面的裂缝里想停下来,但混沌兽的力量太大了,她的手指从裂缝里被拔出来,指甲断了,血滴在黑土上。
“思思!快去!”丫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思思站在那儿,腿在发抖,眼睛盯着地上那两道被拖出来的血痕。
“快去放字啊!”丫又喊了一声,嘴里好像磕破了,声音含混了一点,但还是在喊。
混沌兽停下了。
不是被喊停的,是它自己停的。它低下头,四只红眼睛看着抱着自己腿的丫。那个哑哑的女声又从杂音里透出来:“你……松手……”
丫没松。
混沌兽的身体开始剧烈抖动,像发高烧的时候打摆子。它的那只半透明的手又从雾气里伸出来了,朝丫的脸伸过去——不是要打她,不是要抓她,是想摸她。
“松手……我不想……伤你……”那个女声在发抖。
丫还是没松。
思思的眼泪砸在地上,她转身冲向树根。
手里的三个字在发光,“家”是暖黄色的,“爱”是红橙色的,“梦”是蓝色的,三种光照在她脸上,热乎乎的。她冲到树根前,蹲下来,对准三个凹槽——
混沌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不是愤怒的那种嚎,是痛的。它猛地甩动身体,丫被甩了出去,撞在树干上,滑下来,趴在地上不动了。
阿猴就是从这时候醒的。
它在丫被甩飞的时候忽然睁开了眼睛,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猛地吸了口气。它看到丫趴在地上,看到混沌兽转过身朝思思走去,看到那只巨大的灰黑色爪子正在抬起来。
阿猴从丫肩膀上跳下来。不对,它不是跳的,它根本没那个力气了。它是从丫身上滚下来的,摔在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混沌兽跑。它的身体在跑的过程中变得半透明了,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
它跳起来。
跳到混沌兽的脖子上——那个灰黑色雾气最浓的地方。它没有爪子,但它有牙齿。它张嘴咬下去,咬在那团雾气上,像咬在棉花上,但混沌兽还是疼了,因为阿猴咬住之后不松口,拼命地甩头,把雾气一块一块地撕下来。
混沌兽痛苦地扭动,好几只手同时从身体里伸出来去拍脖子上的阿猴。阿猴被拍了几下,身体更透明了,但它就是不松嘴。
“阿猴!”思思喊。
阿猴扭头看了她一眼,嘴还咬着雾气,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思思没听清,但她看到了阿猴的眼神——那不是平时调皮捣蛋的阿猴,那是一个在说“你快做你该做的事”的眼神。
混沌兽猛地一甩头,阿猴被甩飞了。
它飞出去的时候,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它摔在树根旁边的地上,像一滴水落进土里,消失了一瞬间,然后又勉强凝出一个淡淡的影子,爬都爬不起来了。
丫趴在树干边,手指动了一下。
思思低头看手里的三个字,又看看三个凹槽。离她最近的那个是“家”的槽,方中带圆,像一个屋顶。
混沌兽转过身来。
它不再看丫了,不再看阿猴了。它的四只红眼睛全部盯着思思——或者说,盯着思思手里的三个字。它抬起一只巨大的爪子,灰黑色的雾气从爪子上往下滴,像融化的沥青。
爪子悬在思思头顶。
思思能感觉到那团雾气里的温度——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得她头皮发麻。她能闻到那股烧焦的味道,浓得呛人。
“给我。”混沌兽的声音这次没有杂音了,只有一个声音——那个哑哑的女声,在哭。
“把它……还给我……”
丫从地上挣扎着抬起上半身,她的嘴在动,在说一句话。思思看着她的口型,看出来了。
丫说的是:“不要怕。”
混沌兽的爪子落下来了。
思思没有躲。她把手里的“家”字,按进了第一个凹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