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兽的爪子落下来。
思思闭上眼，把“家”字按进凹槽里，剩下的两个字抱在怀里，缩成一团。
“砰”的一声。
不是砸在她身上的声音。
思思睁开眼——丫挡在她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干边爬过来的，胳膊撑在地上，背弓着，整个人把思思罩在身下。混沌兽的爪子落在丫的背上，灰黑色的雾气像水一样漫过她的肩膀和头发。
思思张嘴想喊，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然后混沌兽僵住了。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那只压在丫背上的爪子一动不动，雾气也不再翻涌，连四只红眼睛都不转了，定定地瞪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的点。
“丫——！”思思伸手去拉丫。
手刚碰到丫的胳膊，一股电流从指尖蹿上来，麻得她整条手臂都木了。丫的身体在发光——不是阿鹿那种金灿灿的光，是一种更柔和的、像日出前天际那种淡淡的金色光晕。
光从丫身上沿着混沌兽的爪子往上爬，像藤蔓，像水流，像有人往混沌兽身体里浇了一桶发光的颜料。灰黑色的雾气被光一点一点地撑开，透出底下隐隐约约的颜色——不是黑的，是灰的，再往深处，是灰白，再往深处……
混沌兽的头顶上，那团雾气散了。
出现了一幅画面。
不是真的画面，是像放电影一样，光在半空中投出来的。画面里有蓝天，有黄土墙，有茅草屋顶，一个小小的女孩在村子里跑，扎着两个小辫子，皮肤黑黑的，赤着脚，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是丫。
小时候的丫。
她身后跟着一团发光的、圆滚滚的东西。那东西不大，比阿猴小一圈，身上毛茸茸的，发着暖黄色的光，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一颗会蹦跶的汤圆。它长着两只圆耳朵，一条短尾巴，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分不清是小狐狸还是小兔子，反正就是圆乎乎的，让人想伸手捏一把。
小丫停下来，转过身蹲下，那团小东西一头撞进她怀里。
“小团圆！”画面里的小丫咯咯笑，搂着那团光，用脸蹭它的毛，“你又跑这么快，摔了怎么办？”
小团圆发出细细的叫声，不是汪汪也不是喵喵，是一种“嘤嘤嘤”的声音，往上拱，拱到小丫下巴底下，舔她的脸。
混沌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四只红眼睛里的光开始闪，不是有规律地闪，是乱闪，像灯泡快坏的时候那样，忽明忽暗，忽红忽白。灰黑色的雾气从它身体表面大片大片地剥落，像墙皮受潮了往下掉。雾气底下露出的颜色越来越浅——从灰黑到深灰，从深灰到浅灰，从浅灰到灰白。
然后，混沌兽哭了。
不是呜呜咽咽的那种哭，是无声的。两行黑色的液体从它最上面的两只眼睛里流出来，顺着雾气的边缘往下淌，滴在丫的背上，一滴，两滴，三滴。那些黑色的液体碰到丫衣服上的血迹，居然变成了透明的，像普通的眼泪。
思思看着混沌兽，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之前那么怕了。
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混沌兽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攻击。
她又走了一步。
混沌兽往后退了一步。
那么大的一个东西，山包一样的身体，四只红眼睛还在流泪，往后退的时候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踩到什么。
丫趴在地上，闭着眼，泪水从她眼角一直流到耳朵边。她的嘴唇在动，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
“小团圆……小团圆……小团圆……”
思思蹲下来，把耳朵凑到丫嘴边，听到的只有这两个字，反反复复，像念咒，像祈祷，像一个人在梦里喊了三千年的名字。
混沌兽停下来了。
它的四只眼睛同时看向丫，同时收缩，同时放大，像在对焦，像在看一样很远的、很重要的、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混沌兽开口了。
声音不是几十个人的合唱了，也不是那个哑哑的女声了。是一个细细的、小小的、颤巍巍的声音，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在开口说第一个词。
“谁……在叫……谁在叫我小团圆？”
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思思差点以为是风吹过树梢。但丫听见了。
丫睁开了眼睛。
她撑起上半身，膝盖还在流血，胳膊上全是擦伤，头发散着，脸上又是灰又是血又是泪，但她看着混沌兽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我打败你了”的光，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深的、像把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的光。
“你身上好亮，”丫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很稳，“亮得我眼睛都疼。跟三千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你比现在小多了，小到我能把你捧在手心里。”
混沌兽的第四只眼睛——最下面右边的那个，闪了一下。不是红光，是暖黄色的光，很淡，但思思看到了。
丫伸出一只手。
不是去挡混沌兽的爪子，不是去推它打它，是把手掌摊开，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手心里。
混沌兽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小的，脏兮兮的，指甲断了两个，手背上全是血口子。但它就那么摊在那儿，不动，不催，像可以摊一万年。
混沌兽的身体开始缩小。
不是雾散了的那种缩，是它自己在往回收。灰白色的雾气从边缘一圈一圈地往里卷，像有人在卷一床很旧很旧的被子。露出来的部分不再是雾气了——是毛。灰白色的、软塌塌的、一缕一缕粘在一起的毛。
思思瞪大了眼。
那团山包一样大的怪物，越缩越小，越缩越小。雾气收进去的地方，露出了圆滚滚的身体，露出了四条短短的腿，露出了两只圆耳朵，露出了一条短尾巴。
混沌兽的四只红眼睛灭了。
灭了之后，眼眶的位置上，重新亮起了光——不是红的，是暖黄色的，跟小丫身后跟着的那团小东西一模一样，跟那个“家”字的颜色一模一样。
混沌兽——不，已经不是混沌兽了——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从最后一缕雾气里跌出来，摔在地上，滚了一圈，正好滚到丫摊开的手掌边。
它很小。
小到丫一只手就能把它捧起来。毛是灰白色的，脏兮兮的，打了好些结。耳朵耷拉着，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张的，像上岸的鱼。
丫的手在抖，但她把它捧起来了。
她把它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眼泪从两个人的脸颊之间挤出来，滴在那团灰白色的毛上。
丫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小团圆。我是丫。我回来了。”
那个细细的声音又从毛团里传出来，比刚才还要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丫……丫是谁？”
思思低头看丫怀里的那团毛球，又抬头看丫。丫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把毛球搂得更紧。
树根处，三个凹槽里，第一个槽里的“家”字亮了一下。
丫怀里的毛球，暖黄色的光闪了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