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没有回答小团圆的问题。
她只是把它抱在怀里,用下巴抵着它脏兮兮的毛,眼睛看着远处——看着那片已经没有颜色的天空,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看着树根处那个发着暖黄色光的“家”字。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丫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思思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爱”和“梦”两个字放在膝盖上。阿猴从丫肩膀上探出半透明的脑袋,没闹,安安静静地趴着。
“三千年前,”丫说,“我不叫丫。我叫嫄。商部落的嫄。”
思思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她觉得从丫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三个字是烫的。
“我家在一条河边。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都认识。我爸会做骨哨,吹出来的曲子像鸟叫,能把真的鸟引过来。我妈会织布,织出来的花纹比云彩还好看,邻村的人都来找她订。”
丫说到这儿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我家的房子是土墙的,屋顶铺的茅草,一到下雨天就漏。每次下雨,我爸就抱着我,我妈端着脸盆到处接水,叮叮当当的,我跟听曲子似的。那时候我觉得,我家是全世界最好的家。”
思思想起自己家窗户漏水那天晚上。她当时还骂了一句“什么破房子”。她忽然觉得自己挺过分的。
“小团圆就是那时候来的。”丫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毛球,“有一天我在河边玩,捡到一片甲骨,上面有个发光的字。我碰了一下,它就跳出来了——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它小小的,也就比我拳头大一点,圆滚滚的,毛是金黄色的,亮得刺眼。它一头撞进我怀里,就不走了。”
“我妈说,这是甲骨文里的‘爱’字化成的小精灵。她说,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你遇到了,就要好好待它。”
丫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给它取名叫小团圆。因为那时候我们家是团圆的,每天晚上三个人加一只小毛球,挤在一张铺上,我妈嫌挤,我爸说挤点暖和。小团圆就睡在我枕头上,呼噜声比我爸还大。”
阿猴动了一下,把脑袋往丫的脖子窝里拱了拱。
“后来呢?”思思问。她知道后来肯定不好了,但她还是问了。
“后来,”丫说,“战火烧过来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空了。
“那天晚上,我还在睡觉。被我妈摇醒的。外面全是火光,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东西在响——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刀和盾牌撞在一起的声音。我爸把我和我妈推进地窖,我妈抱着我蹲在里面,我爸要上去,我妈拉住他的手。”
丫停了一下。
“我爸低头亲了我一口,说‘嫄乖,爸一会儿就回来’。他说一会儿就回来。”
“我妈把地窖的盖子盖上之前,摸了一下我的脸。她的手在抖,但她的声音没抖。她说:‘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嫄要活着。’”
“然后盖子盖上了。”
丫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说话了,像是一个人把压了三千年的东西一块一块地往外搬,每搬一块都疼。
“我在地窖里待了三天三夜。上面有声音——第一天有厮杀声、喊叫声、火烧的声音。第二天声音小多了,偶尔有一两声哭。第三天什么都没有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死了。”
“我不敢出来。我怕。”
“但第四天早上,地窖里没水了。我爬出来——”
丫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她的脸是平的,没有表情。
“村子没了。房子全烧了,土墙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灰。我妈和我爸躺在院子中间,手还牵着。我妈的另一只手伸出去,手指是张开的,像在摸什么东西——我知道她在摸我。她盖上盖子之前就是那样摸我的脸的。”
“他们的身体凉了。”
思思的鼻子酸得不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丫,只好伸手过去,握住了丫的一根手指。丫的手指冰凉的,没动,但也没抽开。
“我抱着我妈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我不哭了。我站起来,站了两回才站住,腿麻了。我站在那儿,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个发光的字,就是那个‘爱’字。但它太疼了。它在我心里像一把刀,每跳一下,就割我一下。我喘不过气,我蹲下来抠地上的土,把指甲抠断了,还是疼。”
“我就想,我不要了。我不要这个字了。它让我太疼了。”
丫的手慢慢抬起来,捂在自己胸口。
“我把手伸进心里,抓住了那个字。我把它掰成了两半。”
思思听到自己吸了口凉气。
“一半我留在了心里。另一半——我把它扔了。扔进黑暗里,扔得远远的,扔到我再也看不到的地方。我对着它喊:‘我不要你了!我再也不要疼了!’”
“然后我就跑了。”
丫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毛球。毛球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是暖黄色的,跟刚才那四只红眼睛完全不一样。小小的,圆溜溜的,正看着丫。
“我跑了很远很远,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我忘了自己叫嫄,忘了爸爸的骨哨,忘了妈妈的织布机,忘了那个土墙漏雨的屋子。我连‘爱’这个字都忘了。但我记得疼。我不记得为什么疼,但疼一直跟着我。”
丫的手在毛球背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被扔掉的那一半‘爱’,在黑暗里飘了很久。没有人接住它,没有人告诉它‘你不是错的’。它以为疼就是全部了。它忘了自己原来是‘爱’,忘了温暖,忘了光亮。它变成了混沌兽——因为它在混沌里待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毛球的嘴巴张了一下,发出那个细细的声音:“我……是你扔掉的?”
丫没有回答。她把毛球捧起来,举到眼前,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它的额头。
“小团圆,”丫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不想要你。我是太疼了,疼到我不知道怎么要你。”
“那……你现在还疼吗?”毛球的声音在抖。
丫闭上眼,眼泪从她闭着的眼睛里挤出来,滴在毛球的鼻尖上。
“疼。但我不扔了。”
思思低头看了看膝盖上躺着的“爱”字。那个红橙色的字安静地躺在她手心里,不像之前那么烫了。它微微地亮着,像壁炉里的火快要熄了,还剩最后一点炭在发红。
丫把毛球贴在胸口,下巴抵着它的头顶。
阿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思思的口袋里爬出来了,浑身灰扑扑的,鹿角只剩一小截。它没说话,走过去,挨着丫的腿趴下来。
月亮已经缺了大半。树根处,“家”字的光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