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没有回答毛球的问题。
她只是把它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它脏兮兮的头顶，眼睛闭着。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慢慢站起身来。
怀里的毛球动了动，耳朵竖起来又耷拉下去。
“我要做一件事。”丫说。她的声音不抖了，但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思思看着她一步一步朝那棵光秃秃的树走过去。不对——不是朝树走，是朝树根旁边那团还没散尽的灰雾走。那团灰雾蜷在树根和丫之间，不大，缩成一大团，边缘在微微地抖。
那是混沌兽剩下的最后一点。
它没有跑，也没有扑过来。它就那么缩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大型犬，身体在灰雾里若隐若现，四只眼睛已经灭了，只剩两只还亮着——最上面的那两只，光很弱，忽明忽暗的。
丫走过去，每走一步，脚底下就有一个浅浅的血印子。她的膝盖破了，胳膊上全是擦伤，但她走得很稳。
混沌兽往后缩了一下。
那么大的东西，缩起来的样子很奇怪。它的身体在抖，灰雾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往外飘，又拼命往回收。
“别过来……”那个细细的声音又从混沌兽身体里传出来，比之前还要小，“我会伤害你……我吃了好多好多字……我变不回去了……”
丫没有停。
她走到混沌兽面前，蹲下来。她跟混沌兽离得很近，近到混沌兽那两只还亮着的眼睛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映成暖黄色的。
“小团圆，”丫说，“是我把你扔掉的。”
混沌兽的身体猛地一颤。
“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丫伸出手，那只手的指甲断了两个，手背上全是血口子，但她的手没有抖，“对不起。”
思思在旁边看着，急得喊出声：“丫！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才六岁！”
阿鹿也从口袋里探出头来，声音细细的但喊得很大声：“对啊！谁能在六岁承受那么多！你爸妈走了，村子没了，你一个人在地窖里待了三天三夜——”
丫摇了摇头。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了那么多的小女孩。
“就算是六岁，我也应该说对不起。”丫的手停在半空中，离混沌兽的灰雾只有一拳的距离，“三千年来，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不开心。我走到哪儿都觉得少了什么，我笑的时候觉得那个笑是假的，我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觉得声音不是自己的。”
“现在我明白了。”
丫的手往前伸了一点。
“我把自己的心扔了一半。”
混沌兽那两只亮着的眼睛忽然变大了——不是变大，是瞳孔放大了，像在拼命看清什么。灰雾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一拱一拱的，像小鸡在蛋壳里想钻出来。
灰雾裂开了一条缝。
缝不大，但光从里面透出来了——不是红色的光，是金色的，跟阿鹿身上那种光一模一样，但更暖，更厚，像冬天早上的太阳光。
然后灰雾开始剥落。
不是散开，是剥落——像墙皮受潮了以后一块一块往下掉，每一块灰雾掉在地上，就化成一阵轻烟，散了。露出来的地方是金色的，毛茸茸的，在轻轻地起伏，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混沌兽的身体越缩越小。
灰雾剥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从山包变成牛，从牛变成羊，从羊变成猫。金光越来越亮，亮得思思不得不眯起眼睛。从指缝里看过去，她看到那团金色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具体的形状。
圆滚滚的。
灰雾散尽了。
地上蹲着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金色生物。它比阿猴小一圈，比阿鹿矮半头。毛是金黄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金，是那种暖和的、像晒了一整天太阳的麦秆的颜色。耳朵圆圆的，竖起来又耷拉下去，反反复复，像不知道该怎么摆。尾巴短短的，卷成一个圈，贴在屁股上。脸圆圆的，鼻子是粉色的，眼睛大大的，圆溜溜的——暖黄色的，跟丫递出骨雕小人给思思那天，思思在丫眼睛里看到的光，一模一样。
它蹲在那儿，四条小短腿在发抖，站不太稳。
它抬头看着丫。
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再张开的时候，那个细细的、颤巍巍的声音从它喉咙里挤出来——
“嫄……我好痛……”
丫的眼泪砸在地上。
“我好想你……”小团圆的声音在抖，抖得每个字都像碎了又粘起来的。
丫蹲下来。
她没有扑过去抱它，没有哭出声。她只是伸出手，把手掌摊开，摊在小团圆面前。跟之前在树根前一样的动作——手心朝上，手指微张，像在接一瓣雪花。
小团圆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很脏。指甲断了两个。手背上有三条长长的血口子。掌心里有茧子，是三千年前握骨哨、握织布梭子、握地窖盖子的把手时磨出来的。
小团圆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丫的掌心。
丫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小团圆往前迈了一步，四只小短腿还在抖，但它走过来了。它走到丫的掌心里，蜷成一团，把自己的圆脑袋抵在丫的虎口上。
丫把它捧起来。
她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毛茸茸的、暖呼呼的，像三千年前那个每天都在她枕头边打呼噜的小东西。它身上有股灰味儿，混着一点焦糊的味道，但底下透出来的——是太阳晒过的麦秆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眼泪从丫的脸上淌下来，滴在小团圆的毛上。金色的毛被泪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但很快就又亮起来了，像被水洗过之后反而更干净了。
丫的嘴唇贴着小团圆的耳朵，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她说了。
“小团圆。我回来了。”
小团圆在她手心里缩了缩，把自己缩得更小，小到可以整个儿被丫两只手合拢包住。它的呼噜声响起来了——很小，很轻，像远处有人在哼歌。
“我再也不会扔掉你了。”丫说完这句话，下巴抵着小团圆的头顶，不动了。
阿猴从丫肩膀上滑下来，趴在阿鹿旁边。阿鹿用那截断了的鹿角蹭了蹭阿猴半透明的身体，阿猴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听着像是“吵死了”。
思思低头看膝盖上的“爱”字。那个红橙色的字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起来，比之前亮多了——不是那种烧得快没电了忽明忽暗的亮，是稳稳的、从里到外的亮，像一盏刚添了油的灯。
丫捧着小团圆走到树根前，蹲下来。
“还有一个字，”丫说，声音还哑着，但稳了，“该放第二个了。”
思思把“爱”字从膝盖上拿起来，递给丫。
丫没接。她把小团圆往上举了举，小团圆睁开暖黄色的眼睛，看着那个红橙色的字。
它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爱”字的边缘。
那个字跳了一下。
树根处的第二个凹槽，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