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去的时候,思思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哪儿也不是的地方。
脚下是透明的,像踩着一层厚厚的冰,但冰下面是云——不是汉字世界那种粉色的云,是白的,蓬蓬松松的,像一大团棉花铺在脚底下。头顶也是白的,但那种白不是云,是光,均匀的、没有来源的光,像被装在一个巨大的灯罩里。
她的手还保持着端杯子的姿势。杯子里当然什么都没有,爷爷的幻影也不见了。
“你确定吗?”
文明之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头顶,不是从脚下,是从那些白色的光里面透出来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一个人在隔壁房间说话。
“如果你留下,可以永远生活在这个充满奇迹的世界,成为汉字守护者。你会看到每一个汉字精灵醒来的样子,你会听到每一片叶子长出来的声音。三千年,六千年,你都不会老。”
思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丫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系了一根红绳,很细,打了一个小小的结,结头处还留着一截线头。她摸了摸那截线头,有点扎手。
她想起丫给她系红绳的时候——应该是树根前,丫蹲着擦她眼泪的时候,顺手系的。她当时没注意,现在才感觉到。
她抬起头,对那片白色的光说:“汉字的世界很神奇,比我想象的还要神奇一百倍。这里有会说话的字,会飞的精灵,有一棵能发光的树。这里有阿鹿,有阿猴,有丫,有小团圆。”
她停了一下。
“但现实世界也有人在等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白色的空间里,每个字都传得很远。
“妈妈在做早饭。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先煮粥,再煎鸡蛋,鸡蛋煎好了放在锅边沥油,然后去叫我起床。她叫我起床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骂我的时候那么凶。”
“爷爷在等我回家喝牛奶。他每天热两杯牛奶,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他喝牛奶的时候喜欢加一勺蜂蜜,我喝牛奶的时候喜欢先把奶皮挑掉。他每次都笑我,说奶皮最有营养,但每次都说,说完还是帮我把奶皮挑掉。”
思思吸了吸鼻子。
“他们不知道我来这儿了,但妈妈看了我的纸条,她说‘早点回来’。爷爷的幻影来了,他说‘爷爷等你回家喝牛奶’。”
“所以我要回去。”
白色的光闪了一下。不是灭,是像眨眼一样,闪了一下。
阿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它从思思背后的白光里钻出来,先探出一个脑袋,然后是一条尾巴,然后是整个身体。它跳到思思的肩膀上,两只爪子揪住她的耳朵,往外扯。
“你真的要走啊?”阿猴的声音闷闷的,像嘴里含着一颗糖没化完,“那我以后欺负谁去?”
思思被扯得耳朵疼,但她没躲。她伸手把阿猴从肩膀上抱下来,贴在脸上。阿猴的毛软软的,有点扎脸,有股灰味儿,还有香蕉味儿——它肯定又在梦里吃香蕉了。
“你可以来梦里欺负我。”思思说,下巴抵着阿猴的头顶,“我会经常梦到你的。你记得在梦里准备好香蕉,我去了要吃。”
阿猴的尾巴卷了卷,没说话,把脸埋在思思的掌心里,像一块毛茸茸的石头。
阿鹿从白光里飞出来了。它飞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蹦蹦跳跳,翅膀(它没有翅膀)扇得很轻,像怕飞太快会撞到什么东西。
它飞到思思面前,悬在那儿,跟思思的眼睛平齐。
思思看到阿鹿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红的,是忍着没哭憋红的。它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树皮屑,鹿角上那截断口还露着里面的木质。
阿鹿往前探了探头,用鼻尖蹭了蹭思思的额头。它鼻尖凉凉的,湿湿的,像小狗的鼻子。
“思思,”阿鹿的声音很小,小到思思差点没听见,“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类。”
思思想说“我才不勇敢,我一开始怕黑,怕妈妈骂我,怕数学考不好”,但她没说。因为她看到阿鹿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你回去了以后,”阿鹿把声音压得更低,“别光复习甲骨文。数学也要好好学。下次考试别考78分了。”
思思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丫告诉我的。”阿鹿飞快地说,然后把脸转过去,不看思思。
思思想笑,但笑不出来。她把阿鹿也抱过来,跟阿猴一起搂在怀里。阿猴和阿鹿在怀里撞了一下,阿猴嘟囔了一句“你挤到我了”,阿鹿说“是你挤我”,但谁都没动。
丫从白光里走出来。
她不是白光里“钻”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一步一步,像从一扇门后面走到房间中央。她的头发还是散着,衣服还是破着,胳膊上的血痂还没掉。但她的脸上有一种光,不是树冠上那种发光,是一种很安静的光,像一个人站在冬天的窗户前,外面的雪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手里捧着小团圆。小团圆蜷在她掌心里,圆滚滚的,暖黄色的眼睛一会儿看思思,一会儿看丫,一会儿又看思思。
丫走到思思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丫看着思思,思思看着丫。丫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三千年的孤单,有树根前的眼泪,有小团圆回来的那一刻,有思思说“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家人”的那个瞬间。
思思的眼睛里也有很多东西——有数学考78分的沮丧,有妈妈没收手机的委屈,有第一次在书房里看到甲骨发光的惊讶,有在梦境迷宫里找到“梦”字时的心跳。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丫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弯一下的浅笑,是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把整张脸都点亮了的笑,像三千年前的嫄在河边第一次看到小团圆时的笑。
思思也笑了。
笑着笑着,丫的眼泪流下来了。笑着笑着,思思的眼泪也流下来了。两个人的眼泪不是慢慢流的,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两个人同时拧开了同一个水龙头。
丫伸手,思思也伸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中间夹着阿猴和阿鹿和小团圆。小团圆从丫的掌心里探出头来,舔了一下思思的手指。
“我要走了。”思思说,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是稳的。
丫点了点头。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白色的光开始收拢,从四面八方往思思身上聚。光越来越亮,亮到思思看不清丫的脸了,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还有那根红绳在光里微微发亮。
“我会回来看你们的,”思思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用复习好的甲骨文,给你们写信。”
阿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你倒是先把字写对啊!别把‘猴’写成‘狗’了!”
阿鹿的声音更远:“思思——别忘了我们——!”
丫的声音最轻,轻到思思差点没听到。
“去吧。家里有人在等你。”
光吞没了一切。
思思觉得自己在往上飘,不是飞,是那种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游的感觉。周围全是光,金色的、温暖的、像被窝里的温度。耳边有风声,但风声里裹着声音——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又像回声。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声音。
“思思?思思?醒醒,该起床了,要迟到了。”
思思猛地睁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