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没有立刻散开。它聚在思思周围,像一层薄薄的膜,把她裹在中间。透过那层膜,她还能看到丫、阿猴和阿鹿——她们的影子在光里忽明忽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丫把手伸进光里。她的手穿过那层膜的时候,指尖带起一圈圈涟漪,像石头扔进水里。
她手里攥着一根红绳。
不是思思手腕上那根——那根还系着呢。这根更旧,颜色更深,红得发暗,像被戴了很久很久、被汗水浸过无数遍的那种暗红。绳子上穿着一颗小小的兽牙,乳白色的,表面磨得光滑发亮,亮到能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影子。兽牙的根部打了一个小孔,红绳从孔里穿过,打了两个死结,结头处被摸得起了毛。
“这是我换第一颗牙的时候,”丫的声音很轻,“我爸给我串的。他说这是福气,戴上它就不会走丢。”
丫把那根红绳举到眼前,盯着那颗兽牙看了一秒。她的眼神很软,软到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那场仗打过来,我爸没了。我妈也没了。村子也没了。这颗牙还在。”她把红绳握紧,又松开,“我一直戴着,三千年了。”
思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丫伸出手,把思思的左手拉过来。她先解掉了自己之前系的那根普通红绳——轻轻地解,像怕弄疼思思的皮肤。然后她把那根穿着兽牙的旧红绳绕在思思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拉紧,打了一个死结。又打了一个。
两个死结挨在一起,小小的,鼓鼓的。
“这个太贵重了,”思思终于把话挤出来了,“我不能——这是你爸给你的,你戴了三千年——”
丫按住思思的手。
她的手不凉了。树根前的那些血口子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结了深褐色的痂。她的手指按在思思的手背上,力气不大,但很稳。
“你拿着。”丫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看到它,就想起我。就像我一直戴着它,就想起我爸一样。”
思思低头看手腕上那颗兽牙。乳白色的,光滑的,温热的——丫的体温还留在上面。她把手指覆上去,指尖摸到那两个小小的死结,疙瘩瘩的,扎手。
她没有再推。
她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腕上,砸在那颗兽牙上。兽牙被眼泪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但很快又干了,恢复了那种被摸了几千年的温润光泽。
丫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阿猴从那层白光里挤了进来。它是用脑袋拱进来的,像拱一堵软墙,拱啊拱啊,噗嗤一下,整只猴从光膜里弹出来,差点摔了个跟头。
它站稳了,也不看思思,低着头,两只爪子放在背后,像藏了什么东西。
“那个,”阿猴的声音嗡嗡的,“我也有个东西给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想多了。”
它把手从背后伸出来。
掌心里躺着一颗亮晶晶的东西。不大,跟思思的小拇指指甲盖差不多。不是圆的,是不规则的形状,像一颗被水冲了很久的小石头,棱角都磨圆了。颜色是橙色的,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橙,是那种熟透了的橘子的颜色,在光下一闪一闪的,像里面藏着一小团火。
“这是我在时空裂缝里捡的,”阿猴飞快地说,“不值钱,你随便拿着玩吧。”
它的耳朵尖红了。不是那种脸红的红,是从耳朵尖开始往内红的,像有人拿毛笔在它耳朵尖上点了一下,红色慢慢洇开。
思思盯着那颗橙色的小石头,没接。
阿猴急了,把石头往她手心里一塞,爪子按着她的手,不让她推回来。
“不许弄丢了。”阿猴说。它的声音闷闷的,眼睛看着思思的肩膀,不看她的脸,“你要是弄丢了,我就——我就再也不给你了。”
思思把手翻过来,让那颗橙色的小石头躺在掌心里。石头很轻,但摸上去是温的,像被握了很久。她把手指合拢,包住它。
“我不会弄丢的。”思思说。
阿猴的耳朵尖更红了。它飞快地转过身去,用尾巴对着思思,然后从白光里挤了出去。挤到一半,尾巴卡住了,它扑腾了两下,噗嗤一声,连猴带尾消失在那层膜后面。
光膜晃了晃,阿鹿从里面钻出来了。
它钻得很慢,不像阿猴那么急。它一步一步从光里走出来,走到思思面前,仰起头看着她。它的脑袋上,那截断了的鹿角只剩最后一小截了——之前为了挡住混沌兽,它掰了一大截扔出去,后来又断了一截。现在剩下的那点,只有思思的指甲盖那么大,缩在头顶的左边,像一颗小小的、发光的疙瘩。
阿鹿低下头,用前蹄摸了摸自己头顶那最后一小截鹿角。
“这个给你。”阿鹿说。
它把头歪过来,用那截鹿角在思思的手心上来回蹭。蹭了两下,那截指甲盖大的鹿角从它头顶脱落了,轻轻落在思思的掌心里。没有血,没有伤口,阿鹿头顶留下的只是一个浅浅的、圆圆的凹痕,像一颗牙掉了以后留下的牙窝。
那截小小的鹿角躺在思思手心里,跟阿猴的橙色石头挨在一起。它还在发光——不是那种很亮的、刺眼的光,是很淡很淡的金色,像天快黑的时候最后一抹夕阳。摸上去凉凉的,但凉了两秒就开始变温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活过来。
“它会保护你,”阿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就像你保护了我们一样。”
它抬起头,用鼻尖碰了碰思思的指尖。
“等你想我们了,就摸摸它。它能感觉到。”
思思把鹿角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砸在手背上,砸在那颗橙色的小石头上,砸在那截发光的鹿角上。
她想说“谢谢”,想说“我会想你们的”,想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但她的嘴张了好几次,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丫站在光膜后面,轮廓模模糊糊的,但思思看到她笑了。
不是那种“你别哭了”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
白光开始收紧了。
它从四面八方往思思身上压过来,不是疼的那种压,是裹的那种压,像有人拿一床很厚很厚的被子把她从头到脚裹住。光越来越亮,亮到思思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了。她只感觉到手心里的三样东西——兽牙硌着虎口,石头贴着掌心,鹿角在最里面,挨着生命线。
丫的轮廓越来越淡。
阿猴的尾巴尖在光膜外面晃了一下,缩回去了。
阿鹿的眼睛在光里闪了最后一下。
然后思思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手腕上传来的——那颗兽牙,在她的脉搏跳动的地方,轻轻地、有节奏地,闪了一下光。
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
丫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小到像风吹过门缝。
“走吧。有人在等你。”
白光猛地一收。
思思觉得自己往下坠了一下,不是掉进无底洞那种坠,是床塌了一小块那种坠——整个人往下一沉,然后停住了。
她闻到了牛奶的味道。
不是汉字世界里那种想象出来的味道,是真的牛奶的味道。热的,有点腥,混着蜂蜜的甜。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响,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嗡。
她的眼皮很重,重得像灌了铅。
她使劲抬了一下眼皮。一道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枕头上。金色的,暖洋洋的,像阿鹿身上的那种光。
有人敲了一下门。
“思思?还没起?要迟到了啊。”
思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右手攥着拳头,攥得紧紧的。
手心里有三样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