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条月牙只剩一丝了。细细的，弯弯的，像谁用指甲在深蓝色的纸上轻轻划了一道白痕。再过几分钟，连这道痕也会被月光吞没。
文明之树的声音从树冠深处落下来，不重，但很清楚。
“时间不多了。该走了。”
树上的叶子同时静了一瞬，像所有人在同时屏住呼吸。那些挂在枝头的汉字精灵也不飞了，停在叶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树根前的几个人。
思思深吸一口气。
她转过身，面向丫。
丫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着。小团圆已经从她领口爬出来了，蹲在她肩膀上，两只圆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卷成一个小小的圈。丫的头发还是散的，衣服上那些破洞和血迹在树冠的光照下不那么明显了，但思思记得它们在哪儿。
两个人同时伸出手。
不是谁先伸的，是像约好了一样，两只手在同一时刻抬起来，手指在半空中碰到一起，然后十指交握，握了一秒，又同时松开。
然后她们抱住了。
丫比思思高半个头，思思把脸埋在丫的肩膀上。丫的肩膀不宽，骨头有点硌人，但很暖。思思闻到丫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或者洗衣液的味道，是一种更旧的、更沉的味道，像老房子的木头，像放了很多年的书，像被太阳晒过的土墙。
这种味道思思以前闻到过。在爷爷的书房里。
丫的手在思思后背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停在那儿，不动了。她的手不重，但思思觉得后背那个位置暖了一小块，像有人在那儿捂了一只热水袋。
丫的嘴唇贴着思思的耳朵，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怕吵醒什么。
“替我看看三千年后的世界。”
思思的下巴抵着丫的肩窝，说不出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正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鼻梁往下滑，滑过脸颊，滑到下巴，滴在丫的肩膀上。一滴，两滴，三滴。丫的衣服是粗布的，眼泪滴上去很快就洇开了，变成一小块深色的圆。
丫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点点笑，很淡很淡，像水面上的波纹。
“替我吃一碗你妈妈做的红烧肉。”
思思“噗”地笑了一下，但笑的时候眼泪流得更凶了，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好在丫看不到她的脸。她把脸往丫的肩膀里埋了更深，使劲点头，点得下巴在丫的锁骨上磕了好几下。
她听到丫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棵树的年轮在长。
阿鹿是第一个挤进来的。
它从思思和丫的小腿之间钻进来，四只蹄子在地上蹬了好几下才站稳，然后用身体顶住两个人的腿，把自己卡在中间。它的身体太小了，卡进去以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和半截断了的鹿角，像一块被夹在三明治里的芝士片。
阿猴是第二个。
它没地方钻了——思思和丫抱得太紧，上半身之间连条缝都没有。它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一咬牙，从思思的肩膀上翻过去，四仰八叉地趴在两个人的头顶上。它的尾巴垂下来，正好搭在思思的鼻梁上，毛茸茸的，有点痒。
“挤死了。”阿猴嘟囔，但它没有下来。
思思空出一只手，把阿猴从头顶上捞下来，塞进自己和丫之间的空隙里。阿猴被挤得“嗷”了一声，但没有挣扎，乖乖地缩在那儿，爪子揪着思思的衣服前襟。
四个人——两个人两只精灵——抱成了一团。说不清谁搂着谁，谁靠着谁，反正胳膊和腿和尾巴和鹿角全搅在一起，像一个打了很多个结的线团。
阿猴的脸埋在思思的衣领里，声音闷闷的。
“我才不哭。我是坚强的猴子。”
但思思的衣领湿了。不是她的眼泪，她的眼泪正往丫肩膀上滴呢。衣领上的水是从下面往上洇的——阿猴的脸埋在那儿，眼泪从它的眼睛里淌出来，顺着思思的锁骨往下流，把衣领洇湿了一大片。湿的地方凉飕飕的，但没一会儿就被体温捂热了。
阿鹿没说话。它把鼻子贴在丫的手腕上，又转到思思的手腕上，蹭了蹭那颗兽牙，又蹭了蹭那根红绳。它的鼻尖湿湿的，每次蹭完都留下一小道凉凉的痕迹。
阿鹿蹭来蹭去蹭了好几遍，终于停下来，把脑袋搁在丫和思思的手臂之间，声音闷在两个人的衣服里。
“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丫的手从思思后背上抬起来，轻轻落在阿鹿的头顶上，摸了摸那个鹿角掉落后留下的凹痕。阿鹿的身体颤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人摸到了心里最软的地方的颤。
思思闭着眼睛，把这一秒的所有东西都记住。
丫的心跳。阿鹿的鼻尖。阿猴揪着她衣服的那只爪子。树冠上那些叶子的光透过眼皮照进来，暖黄色的、红橙色的、亮蓝色的，三种颜色在眼皮上混成一片暖暖的橘。空气里有丫身上的老木头味，有阿猴的灰味儿和香蕉味儿，有阿鹿身上那种像刚下过雨的草地的味道。
还有风。从文明之树的树冠上吹下来的风，带着新叶子的味道，翻过旧书页的味道。
思思睁开眼睛，慢慢松开手。
丫也松开了。
两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思思低头看——阿鹿还夹在她们中间，被挤得毛都炸了，像个圆滚滚的毛球。阿猴从思思衣领里拔出脑袋，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但它强撑着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没哭，”阿猴的声音还带着鼻音，“是你们抱太紧了，把我眼泪挤出来的。”
思思没戳穿它。
金光从她脚底下升起来了。
不是突然炸开的那种，是很慢很慢的，像晨曦的第一缕光从地平线底下往上透。光从她的脚尖开始，漫过脚背，漫过脚踝，漫到小腿。金色的，温暖的，不刺眼。
思思低头看着那层光慢慢往上升。她想往后退一步，但脚已经不听使唤了——不是被定住了，是她自己不想动。
丫没有挥手。她就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像刚才拥抱之前的样子。小团圆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滑到她的臂弯里，蜷成一团，暖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思思。
阿鹿退到丫的脚边，仰着头。
阿猴从思思怀里跳下来，落在丫的膝盖上，然后顺着丫的腿滑到地面，站到阿鹿旁边。它的尾巴耷拉着，没有卷成问号，也没有卷成麻花，就那么直直地垂着，尾巴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金光漫到了思思的腰。
思思看着丫，丫看着她。
谁都没有说话。
金光滑过思思的胸口，滑过她的肩膀，滑过她的下巴。最后她看到的是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树冠的光，有三千年的安静，有很小很小的、藏在最深处的笑。
光吞没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