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从思思脚下升起来的时候，她以为会像之前那样——被吸进一个滑梯，或者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是往上走的。
光从地面漫上来，漫过她的脚底，不是把她裹住，是把她托起来。像踩在一块透明的、会发光的电梯板上，那块板载着她慢慢地、稳稳地往上升。风从脚下往上吹，把她的头发吹得竖起来。
丫的身影在变小。
从思思这个高度看下去，丫就像一棵树旁边的小树苗。她站在文明之树的树根前，小团圆蹲在她肩膀上，两只圆耳朵竖着，仰头看着天空。阿鹿在丫的脚边，四只蹄子站得稳稳的，脖子伸得长长的，那截断了的鹿角在树冠的光照下闪了一下。阿猴不在丫旁边——它在丫的头顶上，蹲在丫的发髻上，两只爪子抓着丫的头发保持平衡，尾巴竖得跟旗杆一样直。
思思离地面越来越远。
丫还在仰头看她。那个角度，思思能看到丫的脸——她以为丫会哭，但丫没有哭。丫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开心，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码头看着船慢慢离岸，她知道船会回来。
“丫——！”思思把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喊。风太大了，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吹散了，但她不放弃，又喊了一遍，这次更大声，“丫——！记得来找我——！”
丫的身体动了一下。
“我带你去吃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还有烤串——！”
思思喊完这三样，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多喊几样。妈妈做的红烧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糖醋排骨是第二好吃的，烤串是第三好吃的——不对，烤串应该排第二，糖醋排骨第三。但现在已经来不及改了，因为她看到丫把手卷成喇叭状，放在了嘴边。
丫的声音从那么远的地方传上来，居然很清楚。
“我一定去——！你等着我——！”
思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她没有抹掉。她让眼泪在脸上淌着，因为风会帮她把眼泪吹干。
阿猴从丫的头顶上蹦起来了。它蹦得老高，比树冠上那些叶子还高，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两个跟头，三个跟头。它的爪子拼命挥舞，像是在赶走一群看不见的蜜蜂，又像是在跟思思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别忘了我的香蕉——！”阿猴的声音从那么远的地方传上来，变得细细的，尖尖的，像蚊子叫，“我要最大的——！要比你脑袋还大的——！”
思思笑了，笑出了声。风把她的笑声吹回去，她不知道阿猴能不能听到，但她觉得阿猴听到了一定会很高兴。
阿鹿的声音是最小的。它不像丫那样有人的嗓子，也不像阿猴那样能蹦那么高。它就站在丫的脚边，四只蹄子钉在地上，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张的。思思差点没听到它的声音，因为风太大了，阿鹿的声音太小了。
但她听到了。
“思思——！写字要认真——！不许偷懒——！”
思思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写的那些作业——数学只写了五道题，后面全是空白的；语文生字抄写只抄了一半；英语单词压根儿没动。妈妈没收她手机那天，就是因为这些。
她冲下面喊：“我知道啦——！”
但风太大了，她不确定阿鹿有没有听到。
金光越升越快。地面从一个小圆变成了一个小点，从小点变成了看不见。文明之树变成了一根发光的针，丫、阿鹿、阿猴变成了针旁边几个看不清的小点。那些小点还在动——有一个在蹦，有一个在挥爪子，有一个仰着头一动不动。
思思穿过云层了。
汉字世界的云是粉色的，像棉花糖，但不是软的。思思从云层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感觉像穿过一片凉丝丝的雾气，脸上、手上、胳膊上都沾了细细的水珠。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甜的。棉花糖的味道。
云层上面是星星。
不是晚上从窗户里看到的那种星星，是更近的、更亮的、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天空的星星。有的星星是白色的，有的是金色的，有的是蓝色的，跟“梦”字那种蓝一样。它们排成各种形状——有的像人，有的像动物，有的像思思不认识的甲骨文。
思思想伸手去摸一颗最近的星星，但她的手刚伸出去，那颗星星就往后退了一点，像害羞的小动物。
她没有再伸手。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但风声里裹着别的东西。是声音——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又像回声。那些声音她听过，在第一次进入汉字世界之前，在那个暴雨夜的梦里。
“找到我了。”
“找到我了。”
“找到我了。”
但这个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些声音是急切的、慌张的，像在找什么东西。现在这些声音是平静的、满足的，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了很久的东西，坐下来，喝了一口水。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山谷里传回来的回声，一遍一遍地减弱，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思思竖起耳朵追那条线，但那条线断了。
一切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星星的光，没有云层的甜味。只有一片均匀的、灰白色的虚空，像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后面什么都没有了。
思思悬浮在那儿，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慢，很稳，像丫的心跳。她想起自己把脸埋在丫的肩膀上时听到的那个声音——咚，咚，咚。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力度。
她把手按在胸口，感受那个震动。
她的心跳和丫的心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咚。
金光又亮起来了，这次是从她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胸腔里、从心脏那个位置透出来的。光不刺眼，是温和的、暖洋洋的，像冬天晒太阳晒到后背发暖的那种温度。
光从她身体里往外漫，漫过她的皮肤，在她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那层膜慢慢地、轻轻地，像泡泡一样把她包裹住。
思思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在下坠了——不是掉进无底洞那种坠，是那种从高高的滑梯上滑下来、屁股底下很顺滑、你知道终点有软垫接着你的那种坠。
耳边又有了声音。
不是丫的喊声，不是阿猴的笑声，不是阿鹿的叮嘱。是更近的、更熟悉的、每天都能听到的声音。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抽油烟机嗡嗡嗡。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窗外的鸟叫。
楼下收废品的大叔骑着三轮车经过，“收废品嘞——旧书旧报纸——旧冰箱旧彩电——”
有人敲了一下门。
“思思？还没起？真的要迟到了啊。”
思思睁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