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白色的，有细细的裂纹，从灯座那儿往四周散开，像一张画了一半的地图。天花板上贴着一颗星星——五岁时候贴的，荧光塑料的那种，白天吸光晚上会发绿。现在那颗星星已经褪成淡黄色了，边缘翘起来，像随时会掉。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正好落在她枕头旁边，把床头柜的一角照成金色的。窗帘没拉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窗帘布轻轻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思思躺在那儿没动。
她感觉到枕头套的棉布蹭着她的脸颊，有点糙，不是那种滑溜溜的缎面枕头，是妈妈在超市买的最普通的纯棉枕套，洗了很多遍，边缘的线头都起毛了。被子压在胸口，不重，但暖烘烘的，被窝里还有她自己的体温。
楼下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油锅响了。紧接着是抽油烟机嗡嗡嗡，声音不大，但嗡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趴在窗外。两种声音混在一起，滋啦滋啦加嗡嗡嗡，中间还夹着锅铲碰铁锅的当当声。
思思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这是她每天早上都听的声音，从来没有觉得它好听，但现在听起来，像一首曲子。
她侧过头，看向床头柜。
手机躺在那儿，屏幕朝下，压在语文课本下面。课本翻开的那一页是《小蝌蚪找妈妈》，书页被压出一道折痕。手机旁边，安安静静地放着一小片甲骨。褐色的，比她的巴掌还小一圈，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弯弯扭扭的字——跑得飞快的“鹿”。
思思伸出手去拿那片甲骨。
指甲碰到甲骨表面的一瞬间，一个极小的金色光点从甲骨边缘闪了一下，像夏夜里一只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翅膀扇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光灭了。
思思眨了眨眼。甲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褐色，光滑，刻着字。跟爷爷书房里那些甲骨片一模一样，跟她在汉字世界里见到的那些甲骨片一模一样。
她从被窝里伸出左手。
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颜色发暗，红得老旧，上面穿着一颗乳白色的小兽牙，光滑发亮。兽牙的根部打了一个小孔，红绳从孔里穿过，打了两个死结，小小的，鼓鼓的。
她把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右手心里躺着两样东西——一颗橙色的小石头，不规则的形状，跟小拇指指甲盖差不多大，表面磨得圆润，在窗缝透进来的光里闪着光，像里面藏着一小团火。石头旁边是一截更小的东西，指甲盖大的，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在发光，像一颗快没电的小灯泡，亮得很轻很轻，但一直在亮。
一颗兽牙。一颗石头。一截鹿角。
思思把手握起来，把它们包在掌心里。石头是温的，鹿角也是温的，兽牙硌着她的虎口，有点疼。她把拳头贴在胸口，感受那三样东西的温度慢慢传到她的手心，从手心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心脏。
她深吸了一口气。
被子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洗衣液的，那种蓝月亮的味道，甜丝丝的，带一点点柠檬的酸。不是丫身上那种老木头的味道，不是阿猴身上的灰味和香蕉味，不是阿鹿身上那种刚下过雨的草地的味道。
是完全不一样的。
思思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颗褪色的星星看了两秒。
“李思思——！”
楼下传来妈妈的声音，中气十足，从厨房一直传到二楼。
“起来吃饭了！再不起来上学要迟到了——！”
妈妈的声音跟以前一样，跟她被没收手机那天一样，跟她从汉字世界出发那天晚上一样。那个声音里有锅铲的当当声，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有煎鸡蛋的滋滋声——所有声音叠在一起，从一楼往二楼传，经过走廊，经过楼梯，经过爷爷的书房门口，拐一个弯，挤进思思的房门缝里，最后变成一个有点凶但仔细听又不那么凶的声音。
思思把拳头从胸口拿开，把右手伸到枕头旁边，把那片甲骨拿起来。甲骨凉凉的，但凉了几秒就开始变温了。
她用拇指摸了摸上面那个奔跑的“鹿”字。
“我起床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她知道楼下听得到。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又挤进来一点，照在她的手背上，把兽牙和橙色石头和鹿角都照得亮亮的。金色的光跟鹿角自己的淡金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阳光，哪个是鹿角的光。
思思坐起来，把甲骨放回床头柜，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飕飕的，她缩了一下脚趾，然后站起来，把拖鞋勾到脚上。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呼啦一下涌进来，铺了满床。窗外是小区里的那排梧桐树，叶子还没有黄透，边缘带一圈焦色，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楼下有个老奶奶在遛狗，那条白色的泰迪在电线杆旁边抬腿，老奶奶拽着绳子喊“快快快”。
思思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
楼下厨房里，滋啦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妈妈在摆桌子了，碗和盘子放在桌面上的声音不一样——碗是闷的，盘子是脆的，筷子是嗒嗒两声。
思思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的书还摞着，跟走之前一样。台灯的线还是从桌子边缘垂下来，垂了一半，悬在那儿。墙上的贴纸少了一张——最左边那张，一只蓝色的小海豚，上学期洗澡的时候被水蒸气泡掉了，剩下一个白色的方块印子。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思思低头看了看右手心。三样东西安安静静地躺着，兽牙、石头、鹿角，一个挨一个。她想找个地方把它们放好，不要弄丢。
她拉开书桌最下面的小抽屉。抽屉里有旧橡皮、断了的尺子、用完的笔芯、一颗已经化掉的糖——糖纸上粘着黏糊糊的糖渍。她把那些东西拨到一边，把兽牙红绳、橙色石头和鹿角放进去，然后把抽屉推上。
手碰到抽屉把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又拉开抽屉，看了一眼。
三样东西躺在旧橡皮和断尺子中间，不大，不起眼，像一堆杂物里随便扔进去的小玩意儿。
思思把抽屉推上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妈妈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嗒。
“李思思——你到底起没起来？”
思思走到房门口，拉开门。
妈妈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锅铲，铲子上还沾着葱花，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她头发随便扎着，一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搭在脸旁边。
“快去洗脸，粥要凉了。”妈妈说完，转身往楼下走，锅铲在手里晃来晃去，沾着的葱花掉了一片在楼梯上。
思思看着妈妈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妈。”
妈妈停下脚步，半转过身，侧着头看她：“怎么了？”
思思想说“我在汉字世界里看到你了”，想说“我差点就留在那儿不回来了”，想说“你没收我手机那天，你有没有觉得我不听话不乖不是好孩子”。
但她什么都没说。
“今天早上吃什么？”她问。
妈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东西——不是生气，不是着急，是那种“你怎么忽然问这个”的奇怪。
“粥，煎蛋，还有昨天剩的咸菜。”妈妈说完，转身上楼下去了。
思思站在走廊上，听到楼下碗筷的碰撞声、爷爷从书房走出来的脚步声、牛奶倒进杯子的声音。爷爷每天早上倒牛奶的时候，都会先把杯子用热水冲一遍，牛奶倒进去的时候声音是不一样的——热杯子装热牛奶，声音是闷的。
楼下传来爷爷的声音：“思思还没下来？”
“下来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在楼上发呆呢。”
“让她慢慢来，时间够。”
“够什么够，都七点二十了——”
思思转身回到房间，把睡衣换掉，穿上校服。校服有点皱，是昨天——不对，是前天从学校回来脱下来扔在椅子上的。她用手把衣摆扯了扯，扯不平，算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桌。
小抽屉关着。
她下了楼梯。每下一级，厨房里的味道就浓一分——粥的米香、煎蛋的油香、咸菜的酸咸味，还有爷爷那杯加了一勺蜂蜜的牛奶的甜。
她走进厨房，坐到餐桌前。爷爷已经坐在对面了，面前摊着那份翻了好多遍的报纸，老花镜挂在鼻梁上，从镜片上面看她。
“今天气色不错。”爷爷说。
思思端起面前的牛奶杯，牛奶冒着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她喝了一口。奶皮粘在上嘴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