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把奶皮从嘴唇上舔掉，咸的，混着奶味。她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急，牛奶从嘴角溢出来一道，顺着下巴往下淌。
“慢点喝。”爷爷把报纸翻了一页，眼睛还盯着上面的字，但另一只手已经把纸巾推过来了。
思思接过纸巾擦了擦下巴，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咚”。她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吱呀一声，爷爷皱了皱眉——他最烦椅子在地上拖的声音。
“我去洗脸。”
思思走到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溅了几滴在她校服的袖口上。她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凉得她吸了一口气，又掬了一捧，搓了两下脸，然后伸手去够毛巾。毛巾挂在架子上，有点硬，昨晚上洗了没干透，贴在脸上湿乎乎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翘着，左边一撮往天上支棱，右边一撮往耳朵那边歪。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印，不是没睡好，是睡太死了。嘴角还有牛奶干了的白印子。
她用手把头发压了压，压不下去，算了。
走进厨房的时候，妈妈正把一盘煎蛋放在桌上。盘子是白色的，边沿有一圈蓝色的小花，煎蛋躺在盘子中间，蛋白的边缘煎得焦黄，脆脆的，蛋黄鼓鼓的，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妈妈围裙上沾着面粉，左边大腿那儿有一块，右边胸口也有一块，袖子卷到手肘，头发随便扎着，碎发从耳后掉下来好几缕。
她抬起头看到思思，眉头皱了一下。
“洗脸了没有？”妈妈走过来，伸手捏了一下思思的脸颊，又凑近闻了闻，“脸上是干的，你沾了水就当洗脸了？打洗面奶了没有？”
“打了。”思思说。
“骗谁呢。”妈妈白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头发，“头发跟鸡窝似的，梳了吗？还有，刷牙了吗？”
思思张了张嘴，哈了一口气，自己闻了闻——牛奶味，没有别的味道。她昨晚刷过牙了，早上还没刷。
妈妈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我就知道”，转身去拿梳子。梳子放在冰箱顶上的一个笔筒里，妈妈踮着脚才够到，拿下来的时候带下来一张磁贴便条，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思思弯腰捡起来，便条上写着“周五交水费”，是妈妈的笔迹。
她把便条重新贴回冰箱上。
妈妈拿着梳子走过来，掰开思思的手，把梳子塞进去：“自己梳，我去盛粥。”
思思握着梳子，没梳头。她看着妈妈的背影——妈妈转身的时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一个蝴蝶结，有点歪。她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一股白色的蒸汽猛地蹿上来，把她的脸糊住了。她眯着眼，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舀了一勺起来看稠稀，又倒回去，再搅两下。
粥咕嘟咕嘟冒了几个大泡，又安静了。
思思盯着妈妈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在汉字世界里，一个人站在树根前，想着妈妈的脸。那时候她闭着眼睛用力想，想妈妈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想妈妈炒菜的时候把头发扎起来，想妈妈每次亲她额头的时候嘴唇是干的。
那些都是她“想”起来的。
但现在妈妈就站在她面前。围裙带子的蝴蝶结歪了。碎发从耳后掉下来。粥锅的蒸汽糊着她的脸，她眯着眼睛看勺子。她的手背上有几个深色的斑点，不是老人斑，是炒菜的时候被油溅到留下的。最小的那个在她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跟米粒差不多大，已经淡了，但还在。
“妈。”思思说。
妈妈没回头，还在搅粥：“嗯？”
思思把梳子放在桌上，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妈妈。
她的脸贴在妈妈的后背上。妈妈的后背不宽，肩膀有点往下塌，围裙的布料是那种防油的涤纶，滑溜溜的，但底下是暖的。她闻到妈妈身上的味道——油烟味，从围裙的纤维里渗进去，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那种；洗衣液的味，蓝月亮的，甜丝丝的，跟被子上的味道一样；还有一点点汗味，很淡，混在油烟和洗衣液中间，不仔细闻闻不到。
妈妈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粥从勺子的边缘慢慢往下滴，一滴，两滴，滴回锅里，发出很轻的“嗒”。
“怎么了怎么了？”妈妈的声音有点慌，勺子搁在锅沿上，发出“铛”的一声，“做噩梦了？”
思思把脸往妈妈的后背里埋了埋，鼻尖抵着妈妈脊椎骨的位置，那儿的骨头有点突出，硌着鼻子。她没有说话，就是抱着。
妈妈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思思听到那个声音，手掌在涤纶布上快速摩擦，沙沙沙沙——然后妈妈的手覆上了思思搂在她腰上的手。妈妈的手干燥，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是洗碗洗出来的。
“到底怎么了？”妈妈的声音不那么慌了，但还是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不舒服？还是作业没写完？老师批评你了？”
思思摇头，脸在妈妈的背上蹭了两下。
“妈妈，”她的声音闷在妈妈的衣服里，“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妈妈愣了一下。思思能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僵了一瞬间，然后肩膀松下来了。妈妈的手在思思的手背上拍了两下，轻轻的。
“这才早上七点，你就要吃红烧肉？”妈妈的声音带着笑，但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是嘴角翘起来、声音往上扬的那种笑，“大清早的吃什么红烧肉？谁家大早上吃红烧肉？”
思思抬起头，下巴抵着妈妈的后背，往上仰。从这个角度看，妈妈的耳朵后面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头发散下来盖住了半个。
“晚上做也行。”思思说，“你做的最好吃，比饭店的好吃一百倍。”
妈妈转过身来了。她低头看着思思，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感动，不是惊喜，是那种“你今天怎么了”的疑惑，但疑惑底下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像粥锅里的蒸汽扑到她眼睛里，把眼睛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嘴这么甜？”妈妈伸手捋了捋思思乱七八糟的头发，把那撮往天上支棱的压下去，压了两下，又弹起来了，“是不是考试考砸了怕我生气？”
“没有。”
“那就是想买什么东西。”
“也没有。”
妈妈看了她两秒，嘴角翘起来了。她的嘴角往上翘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跟着一起往上走，像两条线汇到一个点。
“行了行了，”妈妈把思思从身上扒开，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转了个方向，往水池那边推，“快去洗脸刷牙，煎蛋要凉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脸没洗牙没刷头发像鸡窝，抱着我像什么话。”
思思被推着往前走，走到水池边，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已经转过身去盛粥了。她端着碗，勺子舀粥的时候很慢，怕洒出来。粥装到八分满，她停下来，把碗边溢出来的粥用抹布擦掉，然后把碗放到桌上。
放碗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围裙上被思思搂过的地方。那儿有一个皱巴巴的手印，涤纶布料的皱褶还没弹回去。
妈妈伸手把那个手印抚平了，又把蝴蝶结重新系了一下，这次系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