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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爷爷的书房

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2466 2026-05-08 14:25:37

吃完早饭,思思把碗筷收了放到水池里,没有像以前那样碗一推就回房间。妈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哗哗的,泡沫从水池里漫上来。

思思没有去拿手机。

手机还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压在语文课本下面。她走过走廊的时候朝自己房间门口看了一眼,但没有拐进去,直接走到了走廊尽头。

爷爷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思思在门口站了两秒,听到里面传来轻轻的摩擦声——爷爷在摸甲骨,手指在骨片的表面来回蹭,那个声音她很熟悉了,像砂纸磨木头,但更轻,更慢。她从门缝里挤进去,没敲门。

爷爷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但不是用来照明的——窗外的阳光已经很足了,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爷爷把一片甲骨举到那片阳光里,对着光看。老花镜挂在他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眉头皱着,嘴唇一动一动的,在默念什么。

思思站在门口没动。

爷爷的耳朵动了。他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立刻抬头,把手里那片甲骨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才慢慢放下,摘下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看着门口。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跟每天早上叫她起床时一模一样。

“回来了?”

三个字。

思思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站在那儿,嘴唇抖了两下,想说话,但喉咙堵得厉害。眼眶红了,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她使劲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走过去,走到爷爷身边,没有坐。她把左手腕伸到爷爷面前——手腕上系着那根暗红色的旧红绳,上面穿着那颗乳白色的兽牙,光滑发亮。

爷爷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眉头重新皱起来,但这次的皱不一样,不是看甲骨时那种专注的皱,是一种更深的、更慢的皱,像石头沉进水里,一圈一圈的波纹往外扩。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摸了摸那颗兽牙。他的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常年握甲骨磨出来的薄茧。他摸得很轻,像怕把那颗牙摸碎了。

思思把右手伸进口袋,从最深处掏出那颗橙色的小石头,放在桌上。石头落在深棕色的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在阳光里闪着光,像一小团被压扁的火。

爷爷拿起那颗石头,对着窗光看。石头是半透明的,光从一边透进去,从另一边漫出来,把爷爷的手指染成了淡淡的橘色。

他又把手伸进口袋里,这一次摸得慢,因为那颗东西太小了。她的指尖在口袋的最角落里找到了它——指甲盖大的,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她把它放在桌上,挨着橙色石头。

爷爷放下橙色石头,拿起那一小截鹿角。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抖,是很轻的、从骨头里面透出来的微颤,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他把鹿角举到光下,鹿角自己发着光,那种淡金色的、很轻很柔的光,在阳光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爷爷看到了。

“阿鹿给你的?”爷爷的声音有点哑,比平时哑,像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

思思点了点头。她把三样东西重新收回来——红绳重新系在手腕上,打了两个死结,跟丫系的一样;橙色石头和鹿角放进口袋最深处,放进去之后又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爷爷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镜腿碰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思思。他的目光很温和,不是那种老人看小孩的慈祥,是那种两个人一起经历过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平等的温和。

“以后,”爷爷说,“跟爷爷学甲骨文吧。”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照在爷爷的半边脸上。他的白发被光照得几乎透明,眼角的皱纹每一条都清清楚楚。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但弯的幅度不大,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慢的东西,像一棵树在长。

思思用力点了一下头。点的力气太大了,眼泪从眼眶里被颠了出来,一颗,两颗,顺着脸颊往下滑,滑到嘴角,咸的。

但她没有擦,她在笑。

“我要学。”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还要讲给班上的同学听,讲给全校同学听。”

爷爷的嘴角往上弯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思思的头。手掌覆在她的头顶上,不重,但暖烘烘的。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轻轻拢了一下,把那撮老是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压不下去,弹回来了,又压了一下,又弹回来了。

爷爷笑出了声。很轻的笑,从喉咙里出来的,像水烧开之前那种声音。

“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头上有三个旋,头发怎么也压不平。”爷爷把手收回去,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那片甲骨,“来,你先看看这个字认不认识。”

思思凑过去看。褐色的骨片上刻着一个弯弯扭扭的图案,像是画了一个人,侧着身子,张着嘴,好像在说什么。

“这个字读yún,”爷爷说,“就是‘说’的意思。你看它的样子,像不像一个人张着嘴在说话?”

思思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甲骨上面的线条开始变软,变活,那个张着嘴的人好像真的要说话了——不是真的动,是她自己脑子里那个字活起来了,像阿鹿第一次从甲骨里跳出来之前的样子。

“像一个张着嘴的人在说话。”思思说。

爷爷点点头,又翻出一片甲骨,上面刻着另一个字。他把两片甲骨并排放在一起:“这个字呢?”

思思看了几秒,忽然指着第一个字说:“这个是‘云’,云彩的云?可是你刚才不是说它读yún,是说话的意思吗?”

爷爷笑了,这次笑得大一点,喉咙里的声音出来了,呵呵的。

“这两个不一样。”他用手指着两个字的笔画,“这个上面是一个‘人’字头,底下是‘云’,合起来就是‘传’——别人说的话传给你,你说的话传给别人。我说的‘说’,就是这个意思。”

思思把两个字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它们长得像,又长得不像,像两兄弟,一个爱说话,一个爱看天。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一片甲骨翻了个面,骨片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停了。阳光照在骨片上,那些刻痕的影子在桌面上一笔一笔地拉长,像小小的手臂在伸懒腰。

“你刚才说要讲给同学听,”爷爷把骨片正过来,重新放好,“那你先把这个字学会。‘传’字。学好了,你就知道怎么把故事讲给别人听了。”

思思拉开椅子坐下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爷爷递过来的一张纸上,照着甲骨上的笔画,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笔歪了。第二笔也歪。第三笔写成了另外一个形状。

爷爷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让思思照着原文的方向重新看。思思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在纸上又写了一遍,这次像了一点。

“比刚才好。”爷爷说。

思思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铅笔的灰色线条在阳光里显得淡淡的,不够黑,不够稳,但她认得出自己写的是什么。

是一个“传”字。

她把纸放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哭过了,手背上是湿的。

爷爷没看她,已经拿起另一片甲骨,对着窗光眯着眼看,眉头又皱起来了。

思思坐在他旁边,又拿了一张纸,把那个“传”字写了第三遍。写完之后,她轻轻碰了碰爷爷的胳膊肘。

爷爷从甲骨后面探出头来。

“爷爷,”思思的声音很小,“阿鹿说,让你也去看看它。”

爷爷放下甲骨,看了思思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久以前去过一个地方、以为再也回不去了、忽然听说路还通着的那种光。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甲骨。

思思也低下头,写第四遍“传”字。

写完第四遍,她把铅笔放下,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橙色石头和小鹿角。石头是温的,鹿角也是温的,两个挨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暖呼呼的心脏。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阿鹿,我在学甲骨文了。”

口袋深处,那截小鹿角闪了一下光,隔着衣料也看得到,淡金色的,闪一下,灭了。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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