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回到房间,门在身后自己慢慢关上了,合页有点涩,发出吱的一声,然后卡住,留了一条缝。她没有回头关严,直接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头柜上,手机还躺在那儿。屏幕朝下,压在语文课本下面,课本翻开的那一页还是《小蝌蚪找妈妈》,跟早上一样。她把课本拿起来,合上,放到一边,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亮了。
通知栏挤得满满当当——她从汉字世界回来才多久?半天都不到,推送攒了十几条。最上面是一条游戏推送,“你的作物成熟了!快来收获,不然就要被偷走啦!”后面跟了一个大哭的表情。下面一条是另一个游戏的,“连续登录奖励已送达!第7天,登录即领稀有皮肤!”再下面还有,“你的好友小雨已经超过了你的分数!”“每日任务重置了,快来完成吧!”“限时活动最后一天,错过再无!”
思思盯着那些推送看了几秒。
她想起以前看到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着急,真的着急。作物熟了不赶紧收会被偷,每日奖励不领就亏了,限时活动错过就没有了。她会趁妈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点开,有时候在厕所里蹲二十分钟,有时候把手机藏在课本底下,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用课本挡着看。
为了这些,她跟妈妈吵过架。妈妈说她“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手机”,她顶嘴说“我作业写完了”。其实没写完,只写了一半,另一半空白着,等晚上躲在被窝里抄答案。
现在看着这些推送,她觉得有点好笑。不是那种“哈哈真好笑”的笑,是那种有点奇怪的、像看以前的自己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走路、觉得又好笑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点开了那个农场游戏。
屏幕加载了两秒,音乐叮叮咚咚地响起来,欢快得有点吵。画面出现了——一片枯黄的菜地,种下去的西红柿全蔫了,叶子卷曲着,像被太阳晒了好几天没人浇水。旁边的玉米也黄了,棒子耷拉着,上面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果树也枯了,光秃秃的树枝上连片叶子都没有。整个农场灰扑扑的,只有右下角那只小狗还活着,趴在地上,头顶冒着一个对话框:“主人,你去哪儿了?”
思思以前每天都会登录这个游戏。浇水、施肥、除虫、收菜、种新菜。她记得每一块地的位置,记得每种作物的成熟时间,记得什么时候该施肥才能赶上活动。她甚至定过闹钟,半夜两点起来收过一次菜,怕被好友偷走。
现在她看着这片枯黄的农场,看了大概五秒。
那些西红柿不是真的西红柿,玉米不是真的玉米,果树不是真的果树。它们只是一些像素和颜色,躺在手机屏幕里,你关掉屏幕它们就不存在了。但她曾经为了这些东西,连作业都写不完。
思思按住了那个游戏图标。
屏幕震了一下,图标开始抖动,右上角出现一个小叉。以前每次看到这个画面她都紧张,怕不小心点到卸载。现在她看着那个小叉,没犹豫,点了一下。
“卸载”两个字弹出来。她又点了一下。
游戏图标消失了。桌面上原来的位置空出一块,其他图标像被风吹了一下,自动往左移动,把那个空填上了。但思思还是觉得那一块不太一样——不是因为空了,是因为那里本来有个东西,现在没了。
她看了看其他游戏。
一个跑酷的,她玩了两年了,角色皮肤集了一大半,雨伞她花了一个月才攒够钻石换到的。一个消消乐的,卡在第一百二十八关两个月了,死活过不去,但每天还是会上线领体力。还有一个养宠物的,她养了一只电子小猫,已经连续喂了一百多天,猫粮都快用完了。
她一个一个按住了图标。
卸载。卸载。卸载。
每卸一个,屏幕就空一点。每卸一个,她就觉得身上轻了一点——不是手机轻了,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像书包里被人偷偷拿走了一块砖头的轻。以前背的时候不觉得沉,拿掉了才发现它一直在那儿压着。
消消乐卸掉的时候,她想到了小雨。小雨也玩这个,比她玩得好,排名比她高三百多名。以前她会打开排行榜看,看完就不想跟小雨说话了。
现在她不用看了。
最后一个游戏——那个养宠物的——她按住图标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电子小猫养了一百多天,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喂它,晚上睡前摸一下,它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手机震动,像真的有一只小猫在手心里。
她犹豫了大概两秒。
然后点下了卸载。
那个电子小猫最后叫了一声,手机嗡地震了一下,然后图标消失了。思思盯着空出来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抽屉在书桌的左边,第二层,把手是银色的,有点松了,拉的时候要稍微往上抬一下。她拉开抽屉,里面放着旧作业本、用了一半的橡皮、几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全干了,写不出字。还有一张她二年级时画的画,画的是妈妈,脸画得太大了,占了整张纸的三分之二,妈妈当时笑着把它贴在冰箱上,贴了一个月,后来换下来了,就放在这里。
思思把手机放进去,放在那张画的上面。
她低头看了两秒。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屏幕不亮,不震动,不推送。它只是一个小长方形的黑色玻璃,跟旧作业本和干了墨的圆珠笔和画歪了的妈妈的脸躺在一起。
思思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橙色石头和鹿角,石头是温的,鹿角也是温的。
她把抽屉推上。
咔嗒一声。抽屉关紧了,合页没响,扣得很干脆。
思思站起来,拍了拍手,手上没什么灰,但她还是拍了拍,像做完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之后习惯性地拍一下。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出椅子,坐下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又发出吱的一声——她想起爷爷早上皱眉的样子,下次要抬起来挪。
桌上摊着爷爷的笔记本。泛黄的封面,边角磨得起毛了,上面用钢笔写着“李”字,爷爷的字,一笔一划很规矩,像小学生写作业。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甲骨文,每个字旁边都写着读音和解释,有些地方还画了图。她翻到“传”字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笔记本上,把那些发黄的纸照得透亮。她用手指摸着那个“传”字,一笔一划地描。
窗外有人喊她。是小雨,在楼下。
“思思——上学了——!再不出发要迟到了——!”
思思走到窗前,推开窗。秋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把桌上笔记本的纸页吹翻了几页,哗啦哗啦的。她用手按住纸页,探出头去。
小雨站在楼下梧桐树旁边,背着书包,穿着校服,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举着两杯豆浆。
“你快点啊!”小雨喊,“我帮你买了豆浆,加糖的!”
思思看了她两秒。以前她总觉得小雨烦——成绩好,听话,什么都会,妈妈老拿她跟思思比。但她现在想起来,小雨每天早上都帮她买豆浆,买了整整一个学期了。她没跟小雨说过谢谢。
“来了!”思思喊回去,关上窗,拿起桌上的书包。
书包还是那个书包,蓝色的,拉链头掉了一个,用回形针别着。她把爷爷的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去,放在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桌。抽屉关着,课本摞着,台灯的线从桌边垂下来,跟早上一样。
她出了房间,下了楼梯,经过厨房的时候妈妈还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妈妈说了一句“慢点走别摔了”,她说“知道了”。
大门推开,阳光扑了满脸。小雨站在梧桐树下,把一杯豆浆举得高高的,朝她晃了晃。
“今天怎么这么慢?”小雨把豆浆递给她。
思思接过豆浆,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烫的,加了很多糖,甜得有点齁。
“小雨,”思思说,“谢谢你每天早上帮我买豆浆。”
小雨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今天怎么了?发烧了?”
“没有。”思思又喝了一口豆浆,甜,烫,舌头有点麻,“就是想说谢谢。”
小雨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背着书包往前走,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思思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梧桐树下,影子在脚下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口袋里的鹿角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