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思思背着书包走进教室。
书包比平时沉。不是沉很多，但背在肩膀上的感觉不一样——以前书包里装的是课本、作业本、一个笔袋、半包吃剩的饼干、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废纸团。现在多了爷爷那本笔记本。泛黄的封面，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甲骨文和注释，钢笔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不含糊。笔记本不厚，但重，像压了一小块砖。
教室还是那个教室。四十张课桌摆了八列五排，桌面是浅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有的桌面上刻着字——有人刻“早”，有人刻名字，有人刻了一行骂人的话又涂掉了。黑板上还留着昨天的值日表，粉笔字歪歪扭扭的，“擦黑板”三个字写在后门边上，旁边画了一个小人。
思思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课桌靠窗，第三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她胳膊上，暖洋洋的。她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拉链，课本放在桌角，笔袋放在课本上面，然后把那本笔记本取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同桌小雨从隔壁桌探过头来。小雨的头发扎了双马尾，一边高一边低，低的那边皮筋快掉了。她上下打量思思，目光从思思的额头移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回额头，像在检查一件东西有没有被换过。
“你这两天怎么了？”小雨的声音压低了，但压得不够低，前面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请假条上写的是病假，什么病？传染吗？”
思思想了想，说：“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小雨翻了个白眼。她的白眼翻得很到位，眼珠子往上转的时候还带着一点下巴的抖动，是她特有的技能。她嗤了一声，趴在桌上，侧着脸看思思。
“你该不会又熬夜打游戏，然后装病吧？”小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上次就这样，你还说肚子疼，结果我在王者上看到你在线，打了一晚上排位。”
思思摇摇头。她摇得很慢，不是像以前那样“不是不是我没有”的急摇头，是那种想了之后才摇的，摇的幅度不大，但很稳。
“我把游戏都删了。”
小雨瞪大眼睛。她的眼睛本来就大，瞪圆以后像两颗龙眼，瞳孔里映着思思的脸。她的下巴从桌面上抬起来，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人捞上岸的鱼。
“你说什么？”小雨的声音破了，“你把游戏删了？你李思思？那个‘王者思思’？那个为了上钻石跟班主任请假说‘我要去医院看牙’然后在家打了一整天排位的‘王者思思’？”
“嗯。”思思笑了一下。
“那个攒了两年皮肤、每天定闹钟做任务的李思思？”
“嗯。”
“那个——”
“小雨。”思思打断了她，从书包里拿出爷爷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放在两个人中间。纸页泛黄，边角卷曲，钢笔写的甲骨文在阳光下面微微发亮，那些弯弯扭扭的线条像活的。
“以后我要学甲骨文。”
小雨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那些字，又抬头看了看思思，伸手摸了摸思思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她的手指凉凉的，按在思思的脑门正中间，按了一秒，又挪到太阳穴，按了一下。
“你是不是发烧了？”小雨盯着思思的眼睛，“烧糊涂了？说的什么胡话？什么甲骨文？你连语文生字都抄不全，你要学甲骨文？”
思思想说“我已经认识好几个甲骨文了”，但没说出口。她只是把笔记本合上，小心地放回书包里。
教室前排的同学们陆续坐好了。有人吱呀吱呀地拖椅子，有人翻课本哗啦哗啦，有人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作业，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划破了，撕下来，揉成团扔到后面。纸团从思思的课桌旁边飞过去，砸在垃圾桶边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后门被推开又关上，关的时候没关严，门板在门框上弹了两下。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从远处跑来，跑过教室门口，又咚咚咚跑远了。
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高跟鞋的声音嗒嗒嗒，从走廊尽头一路响过来。她推开门，站到讲台后面，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讲桌上，拿起黑板擦在黑板上敲了两下。“咚、咚”。粉笔灰飘下来，落在讲台上，薄薄的一层白。
“上课了，回座位，安静。”
教室里的嗡嗡声降下去，还剩几个零碎的声音，有人还在说话，班主任又敲了一下黑板擦，这次重一点，“咚”，最后一个声音也灭了。
思思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深处，拉好拉链，把书包挂到课桌旁边的挂钩上。她把手放在桌面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坐直了。
以前上课她不是这样的。以前上课，她的课本永远翻到跟老师讲的那一页不一样的页数，她的笔会掉，她的头会歪，她的目光会从黑板上滑下来，滑到窗外，停在对面楼顶上那只鸽子上，一盯就是一整节课。老师叫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她站起来，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鸽子咕咕叫的声音。
现在她坐得很直。腰挺起来，肩膀打开，下巴微收，两只脚平放在地上。这是爷爷教她的——爷爷说看甲骨文的时候要坐直，坐直了才能看清。
语文老师姓王，戴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眯着，不是近视，是在看谁在说话。她翻开课本，念了一篇课文，念到一半停下来，说“这一段要背诵，回去背熟了明天检查”。有人在底下“啊——”了一声，王老师没理，继续往下念。
思思盯着黑板上王老师写的生字。粉笔字写得很正，横平竖直，竖是从上往下一笔拉到底，不带停顿的。她看着那些字，脑子里浮现的却是甲骨文的形状——“日”是圆圆的太阳，“月”是弯弯的月亮，“水”像流动的线条，“火”像燃烧的火焰。
那些形状从爷爷的笔记本里跳出来，叠在黑板上的简体字上面，透明地叠着，像两张纸叠在一起透过光看。简体的“日”方方正正，甲骨文的“日”圆圆乎乎，两个叠在一起，像一个长大了的弟弟和一个小时候的哥哥并肩站着。
王老师讲完了生字，把粉笔放进粉笔盒里，拍拍手上的粉笔灰。“下面大家自己读一遍。”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高有的低，像一个大合唱每个人都在唱自己的调子。思思翻开课本，找到了今天讲的那篇课文，用手指着字，从第一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她读完了一个自然段。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走神。她没有去看窗外有没有鸽子，没有去看小雨在纸上画小人，没有去摸口袋里的鹿角。她只是用手指指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句号停一下，读到问号声音往上扬，读到感叹号加重语气。
读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知道这一段在讲什么了。以前她从来不知道课文在讲什么，她只是把那些字从头到尾念一遍，念完就忘，像水冲过石头，湿了表面，干了什么都没留下。
但这次不一样。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进了她的脑子，像排着队走进去的，没有挤，没有抢，整整齐齐。
她把手指从课本上拿开，翻到下一页，看下一课的生字。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黄澄澄的，像一小把金子。
思思低头看课本上的字。
那些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黑色的，小小的，一个个排成行。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它们像一个人——具体是谁她说不上来，但那个人的样子很清晰。那个人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等你。等你走近了，等你伸出手，等你碰他一下，他就像阿鹿一样，从纸上跳出来，说一声“你来了”。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打算放学回去写在笔记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