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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甲骨文兴趣小组

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2301 2026-05-08 14:25:37

周末的阳光从书房的窗户斜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大片,金灿灿的,把那些甲骨碎片照得发亮。爷爷泡了一壶茶,茶叶在玻璃杯里慢慢地沉到底,有几片浮在中间不上不下。茶水的颜色是淡琥珀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思思搬了小凳子坐在爷爷旁边,不是椅子,是小凳子,矮一截,坐上去的时候胳膊肘刚好够到桌面。她从书包里拿出爷爷那本笔记本,翻开扉页。纸页已经黄得均匀了,边角有深褐色的水渍,像茶叶洒上去没及时擦干。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钢笔字,蓝色的墨水已经褪色了,有些笔画只剩下浅浅的印子,但还能看清。

“每一个汉字,都是一个家。”

思思认出那是爷爷年轻时的笔迹。跟现在不太一样——年轻时候的字更硬,棱角分明,那一捺甩得很长,像一个人迈了一大步。现在的爷爷写字更圆,棱角都磨平了,像石头在水里滚了很多年。

思思拿起笔,黑色的水笔,笔帽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墨水还剩一大半。她把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在爷爷那行字的下面,一笔一划地写。

“每”——第一笔撇有点歪,她停了一下,重新描直。

“一”——横写平了,但右端往下掉。

“个”——人字头写得太高,下面的竖短了。

“汉”——三点水写成了一条波浪线。

“字”——宝盖头写宽了,下面的子挤在左边,右边空了一大块。

“都”——左边的者写得太大,右边的阝没地方放,缩在左下角。

“是”——日字写成了长方形,下面的正写歪了。

“一”——横,这次写平了。

“个”——比上一个好一点。

“梦”——最长的字。林字写在上面,夕阳的夕写在下面。林字的两棵树不一样大,左边的粗右边的细,夕字的那一撇拖得太长,拖到林字底下去,像一棵树根长歪了。

一行字歪歪扭扭地躺在爷爷那行工整的钢笔字下面,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跟在一个大人身后,跌跌撞撞的,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爷爷端着茶杯,低头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说话。书房里只有杯口冒出的热气在慢慢飘,飘到阳光里变成极细极细的水雾,看不见了。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响,有鸟在叫,不是麻雀,是一种声音更长的鸟,叫一声停一会儿。

爷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咻”声,他把茶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放下茶杯的时候,他那只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杯身,无名指垫在杯底——抖了一下。很轻的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杯里的茶水晃了晃,差一点溢出来。

“爷爷,这个念什么?”思思指着笔记本上第一个甲骨文。

爷爷清了清嗓子。他清嗓子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闷闷的,像有人用手掌捂住嘴咳嗽。清了之后又停了一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像老房子的楼梯,踩上去咯吱响,但你放心它不会塌。

“这个字是‘家’。”爷爷把笔记本往思思那边推了推,用食指的指尖点着那个甲骨文,“你看它——上面是房子,是个屋顶。下面是猪,古代的猪。有房子住,有猪养,就是一个家。”

思思低头看那个字。上面的屋顶像一个三角形,底下的猪画得胖胖的,四条腿短粗,尾巴卷着。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个字还是那个字,黑色的,刻在纸上的印刷体,不是活的。但她脑子里有一个活的——在文明之树的树根凹槽里,那个暖黄色的“家”字慢慢沉进去,然后树根上长出一片金色的叶子,叶脉上写着“家”。

“不光是房子和猪。”思思说。

爷爷看了她一眼。

“家是有人在等你回来。”思思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她想起妈妈站在走廊上拿着锅铲,锅里炒着菜,油点子溅在围裙上。想起爷爷端着牛奶杯,牛奶冒着热气,他坐在餐桌对面,从老花镜上面看报纸。想起丫在地窖盖子上听到妈妈说最后那句话——“嫄要活着”。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听到的,是从心里翻出来的,像地底下冒出一股泉水,压都压不住。

爷爷愣了一下。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那儿,离桌面还差两寸,不动了。他看着思思的眼睛,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笑,是从脸上所有地方同时涌上来的笑——眼角、眉毛、鼻翼、嘴唇,整个脸像一朵花慢慢打开,开到最大的时候,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看不见眼珠了,只有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地往外散。

“你说得对。”爷爷把茶杯放下,这次放得稳,没声音,“比爷爷说得好。”

思思的脸有点热,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下一个字。但她用余光看到爷爷把笔记本转过去,低头看了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很久。他的拇指在“梦”字上轻轻摸了一下,像摸一片甲骨,像摸一片叶子。

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响,风不大,但叶子碰叶子的声音很密,像有人在远处说话,说得很快,听不清内容,但知道是在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影子落在窗台上,碎碎的,闪闪的。

思思低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个字。她写“丫”字——不是甲骨文,是简体字的“丫”。一横一竖一撇,竖写斜了,撇写长了,整个字歪向左边。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朋友”两个字,写了两遍,第一遍把“朋”写成了“明”,擦掉重写。

爷爷从抽屉里拿出一片拓片,黑白的那种,上面印着满满的甲骨文。他戴上老花镜,把拓片举到光下,眯着眼看。看了一会儿,他指着拓片最边上的一个字,对思思说:“你猜猜这个念什么。”

思思凑过去看。拓片上的字不清晰,有些笔画被墨晕开了,糊成一团。那个字隐约能看到——上面是一个屋顶,下面是一只——

“小猪?”思思说。

“对。也是‘家’。”爷爷说,“但这个是商代晚期的写法,跟之前那个不一样。你看猪的形状,这边的腿更短,肚子更圆。”

思思把两个“家”字放在一起对比。一个是早期的,笔画更细更挺;一个是晚期的,线条更圆更柔和。像一个小孩长成了大人,样子变了,但还是同一个人。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爷爷,丫说她一定会来找我的。”

爷爷手中的放大镜停在半空中,镜片边缘映着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光斑。

“她让我等着她。”思思说。

爷爷把放大镜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思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是伸出手,把思思耷拉到额前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粗糙,指腹有茧子,动作很轻。

“那就等着。”爷爷说。

思思点点头,低头继续写字。她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用铅笔慢慢画了一个甲骨文的“家”字。笔画不稳,有些地方用力过重,有些地方太轻淡得快看不见。但她一笔一笔地画,画完屋顶画小猪,画完小猪描四条短腿,最后添上那条卷着的尾巴。

画完最后一笔,她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片甲骨——就是最初那片刻着“鹿”字的甲骨,阿鹿从里面跳出来的那片。它安静地躺在桌角,褐色的,边缘光滑,上面那个“鹿”字的位置是一个浅浅的凹痕,因为字已经不在了。

思思盯着那片甲骨看了两秒。

凹痕里泛了一下光。

很淡很淡,淡得像是阳光从窗户移过来又移走造成的错觉。但思思知道不是错觉。那光是金黄色的,跟阿鹿第一次从甲骨里跳出来时一模一样,只是更轻、更远、更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冲她眨了眨眼睛。

思思没有叫爷爷看。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个字。

“等”。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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