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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班上的异类

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2609 2026-05-08 14:25:37

课间的教室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到处都是声音。有人在走廊里追着跑,脚步声咚咚咚地踩过地砖,后面的喊着“站住别跑”;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胳膊压着课本,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有人围在后排看一个新买的文具盒,磁吸的,翻开啪嗒一声,盖上又啪嗒一声,每翻一次就有人“哇”一下。

思思趴在课桌上,面前摊着爷爷的笔记本。她把笔记本竖起来,用课本挡在前面,像一堵矮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笔记本泛黄的纸页上,那些钢笔写的甲骨文在光线里显得更深,像刻在纸上。

她用铅笔在本子空白处照着画。先画一个“日”——圆圆的,但她的圆圈总画不圆,画出来像一个被踩扁了的西红柿。又画一个“月”——弯弯的,像一把镰刀,但她的镰刀头太尖了,尾太粗了,画完了自己看了两秒,觉得更像一根被掰弯了的香蕉。她翻到“家”字那一页,又描了一遍那个屋顶和底下的小猪,小猪的肚子画得太鼓了,像吹了气儿的气球,四条腿短得撑不住。她用小指把多余的铅印擦掉,重画腿,这次画细了,但撑得住。

脚步声从讲台那边传过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不急不慢。思思没抬头,继续画小猪的尾巴,卷了一个圈,圈画得不错,挺圆的。

一只手伸过来,两根手指捏住她挡在笔记本前面的课本,往旁边一拨。课本滑出去,撞在笔袋上,笔袋倒了,里面的笔滚出来两根,骨碌碌滚到桌边,一支掉在地上,另一支被小雨的脚挡住了。

思思抬起头。

班长赵一鸣站在她课桌前。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紧贴着下巴。头发用发胶固定过,左边分了一道缝,一条线直直地通到头顶,像用尺子比着画的。他手里拿着一叠作业本,是刚收上来的数学作业,最上面一本是思思的——她昨晚写完的,全部写完了,一道都没空。

赵一鸣低头看着思思面前的笔记本,眼珠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嘴角往一边扯,扯出一个歪歪的弧度。

“李思思你改行当考古的了?”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笔记本上思思刚画的那个甲骨文,“这画的什么?外星文?”

旁边正在看文具盒的那几个同学被他的声音吸引过来。第一个凑过来的是坐在前排的刘畅,她探着脖子看了一眼笔记本,鼻子皱了一下。接着是同桌的两个男生,一个叫张浩,一个叫孙鹏,两个人挤在赵一鸣身后,一个从左边伸头,一个从右边伸头,像两只从洞里探出脑袋的土拨鼠。

“咦,好丑。”刘畅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尖,教室里乱哄哄的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写字吧?”张浩用手指着思思画的“月”字,“像虫子爬的,你看这个弯,跟毛毛虫似的。”

孙鹏笑了一声。他的笑声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嗤”,很短,但很响,像自行车轮胎放气。他看了一眼赵一鸣,赵一鸣也在笑,赵一鸣一笑,孙鹏就笑得更大了声。

思思的手停在笔记本上,铅笔的笔尖还点在小猪尾巴的那个圈上。她没动,手指也没动。

她心里有个地方缩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指戳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胸口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往下凹了一小块的感觉。她的耳朵热了,从耳垂开始往耳尖蔓延,她知道自己耳朵红了。

但她没有把笔记本合上。

她想起阿鹿说过的话。不是在汉字世界里说的,是在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里说的——不,阿鹿没有说过这句话。这句话是她自己从那个世界里带出来的,像一颗种子藏在衣服的褶皱里,带过了时空的裂缝,在阳光底下自己发芽了。

每一个汉字都值得被记住。

思思抬起头,看着赵一鸣。她坐得很直,腰贴着椅背,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左手压着笔记本的左侧,右手还握着铅笔,笔尖搁在纸上。

“这是甲骨文。”思思的声音不大,但她的嘴张得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嘴里送出来,没有含混,“是中国最古老的文字。”

赵一鸣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不是惊讶的挑,是那种“哦?你要说什么”的挑,挑完了又放下来。

思思把笔记本翻到“家”字那一页,用手指点着那个甲骨文,对着赵一鸣,也对着旁边那几个同学。

“你们知道‘家’字为什么这么写吗?上面是房子,下面是猪。古代的人觉得,有房子住,有猪养,就是一个家。”

刘畅又皱了一下鼻子,但这次皱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她盯着笔记本上那个甲骨文看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赵一鸣把手里的作业本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往一边歪。他看着思思,又看了看笔记本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字,嘴里的声音从嘴角漏出来,带着一种“我已经听够了”的调子。

“谁关心这个啊?”赵一鸣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大到刘畅后面的几个同学也转过头来看,“你游戏不玩了开始搞这个,走火入魔了吧?”

张浩又笑了一声,这次不是嗤笑了,是真的笑出了声,哈哈哈哈的,很短,但很刺耳。孙鹏跟着笑了,刘畅也笑了一下,然后更多人笑了。笑声从他们站着的地方往外扩散,像石头扔进水里,一圈一圈的波纹,碰到谁谁就跟着笑。有的不知道在笑什么也跟着笑,有的笑完了问“怎么了怎么了”,旁边的人说“没事没事李思思在画甲骨文”,然后那个人也笑了。

“走火入魔咯——”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声音尖尖的,像学舌的鹦鹉。然后笑声更大了。

赵一鸣把作业本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走了。张浩和孙鹏跟着走了,刘畅也走了。笑声从大变小,从小变碎,最后变成教室里零零散散的窃窃私语,像锅里粥沸完后慢慢凉下去、只剩下几个小气泡在冒。

思思坐在座位上,把笔记本合上了。

她的手指放在封面,指尖触着那个被磨得起毛的边角。她的手没有抖,心跳也还好,就是耳朵热,热了一会儿也凉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校服袖子遮住了红绳,她用右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露出那颗乳白色的兽牙。兽牙光滑,亮亮的,在窗光里泛着淡淡的乳色。

她把拇指按在兽牙上,按了一下。兽牙是温的。

小雨在旁边坐着。她没有走。从赵一鸣过来到所有人离开,小雨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点在数学练习册的空白处,点了一分钟,一个字没写。

她侧头看了思思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是把目光从练习册上移开,移到思思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去了。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嘴角是平的,眼睛也是平的。但她把思思掉在地上的那支笔捡起来了——是她自己用脚挡住的那支——把笔放在思思的笔袋旁边,笔尖朝左,笔尾朝右,放得很正。

思思看了小雨一眼,小雨没看她,低头在练习册上写了一道题。

思思深吸了一口气。气从鼻子吸进去,凉凉的,经过喉咙,沉到胸腔,把那个被按下去的小凹坑撑平了。她又呼出来,呼得慢,气从嘴唇中间出来,没有声音。

她翻开笔记本。

翻到刚才画“日”和“月”的那一页,那页的左上角有一个空白。她把铅笔握好,在空白处从左上往右下画了一条弧线,又从右下往左上画了一条弧线,两条线在中间碰到一起,合拢,形成一个圆圈。

她画了一个“日”。

这次画圆了。

她又画了一个“月”——先画一道弯弯的弧,从右上往左下画,弧度不大不小,像镰刀。然后在弧的左边画一小竖,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

画完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阳光穿透泛黄的纸页,铅笔的灰色线条在光里显得很淡,但轮廓很清楚。“日”圆圆的,“月”弯弯的,两个挨在一起。

窗外梧桐树上那只鸟又叫了,还是那种很长的声音,叫一声停一会儿,叫一声停一会儿。树叶的黄从叶尖往叶柄蔓延,有的全黄了,风一吹就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思思翻到下一页,看下一个字。

“水”。像流动的线条,弯弯曲曲的,中间一条主线,旁边分出几道支流。她用手指在纸面上顺着那个字的笔画走了一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走完之后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里飘着的灰尘,那些细小的、发光的颗粒在空气里浮浮沉沉,没有方向,但一直在动。

她把铅笔对准“水”字旁边的空白,起笔,画了一道弯。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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