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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二个字

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2674 2026-05-08 14:25:37

第二天课间,思思正在笔记本上描一个新字,描到第三遍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手指白白净净的,指甲剪得圆圆的,指腹上有一点铅笔灰,在那张牛皮纸封面的本子上敲了两下。

“今天讲什么字?”小雨把本子放在思思桌上,翻开第一页,上面已经写了一个“家”——歪歪扭扭的,屋顶画成了梯形,小猪的腿有四条但长短不齐,尾巴卷成了弹簧的形状。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纸的背面能摸到凹下去的笔痕。“我带了本子记。”小雨说着,从笔袋里抽出那支新铅笔,六角的,昨天削过了,笔尖磨出了一个斜面。

思思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过“家”字那一页,翻到“爱”字。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因为“爱”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是爷爷的笔迹:“双手捧心,心有所属。”墨水的颜色比别的字淡,是后来补写的。

“今天讲‘爱’字。”思思把笔记本转过来,让小雨看。小雨凑近看了一眼,眉毛皱了一下——不是看不懂的皱,是那种看到了一个很复杂的形状、觉得它又好看又难写的皱。

脚步声从旁边传过来,不急不慢,皮鞋底磨着水磨石地面,笃、笃、笃,在课桌的过道里停下来。赵一鸣站在思思课桌的斜对面,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顶着他没长胡子的下巴。他的嘴角往左边扯,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度,眼睛从思思的笔记本上扫过,又从笔记本扫到小雨的本子上,从小雨的本子扫到小雨的脸上。

“哟,甲骨文小课堂又开课了?”赵一鸣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前后三排的人都能听到,“今天教几个虫子爬的字啊?”

他的右手从胳膊弯里抽出来,伸出一根手指,朝思思笔记本上那个“爱”字的方向戳了一下,但没碰到纸面,在离纸面大概两寸的地方收回来了,手指弯了弯,像抓了一下空气。

有几个人的目光转了过来。不是所有,是坐在周围的几个人——前面的张浩从课桌底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左边的孙鹏手里转着笔,笔掉了,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目光从思思这边过了一下;后面的刘畅没有抬头,但她手里的笔停了两秒。

小雨的手从本子上抬起来。她的右手握着她那支新铅笔,铅笔尖朝上,竖着,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旗杆。她转过身,面朝赵一鸣。她没有站起来,坐着,但她的坐姿很直,脊椎从尾骨一直顶到后脑勺,头微微仰着,下巴比平时抬高了大概两厘米。

“你不听可以走开。”小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短,像珠子从斜坡上滚下来,一颗接一颗,没有缝隙,没有犹豫,“又没人请你来。”

赵一鸣嘴角那个歪歪扭扭的弧度停住了。它停在左边嘴角,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表情,上不去下不来,就那么挂在那儿。他的眼睛从小雨的脸上移开了,移到张浩的位置,张浩低着头没看他;又移到孙鹏的位置,孙鹏转着笔,笔又掉了;又移到刘畅的位置,刘畅的头还是没抬,但她的耳朵边的碎发动了一下——她在听。

赵一鸣的手从胳膊弯里抽出来了,两只手都抽出来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不自觉地弹了一下,像钢琴家在膝盖上练习指法。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红从衣领里面往上蔓延,先到下巴,再到脸颊,再到耳朵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他张了一下嘴,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嘴角那个歪歪扭扭的弧度终于塌了,塌成了一条平的、往下弯的、不太直的线。

他哼了一声。那声“哼”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很短,像自行车轮胎被扎了一个小孔,气往外漏了一下就堵住了。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底磨着水磨石地面,笃笃笃,比来的时候快。

思思看了小雨一眼。小雨的手还握着她那支新铅笔,笔尖朝上,竖着。她的后脑勺对着思思,马尾垂在背后,皮筋扎得比平时紧,发尾还有点湿——她课间去洗过脸了。

小雨把铅笔放下来,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被本子挡住了。她没回头,但她的声音传过来了,不高不低,跟在课堂回答问题时一模一样。

“讲啊,愣着干嘛?”

思思看到小雨的耳朵尖也有一点红,但那种红跟赵一鸣的红不一样。赵一鸣的红是烫的,小雨的红是粉的,像春天桃花快谢的时候那种颜色,淡淡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思思把目光从小雨的耳朵上收回来,落在笔记本上。“爱”字躺在那里,双手捧心的形状,上面的手在左边,下面的手在右边,中间是一个圆圆的心,不是现在画的那种爱心形,是更接近真实心脏的、像一颗倒过来的水滴。

“甲骨文的‘爱’字,”思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课间教室里的喧闹声好像往后退了一点,像潮水退了两步,“像一个人双手捧着一颗心。”

小雨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她先画了一个圆,不太圆,又描了一下,描成椭圆了。然后在椭圆旁边画了两只手,左手画得像一把叉子,右手画得像一把叉子翻了个面。她停下来看了看,把右手那根叉子擦了,重画了两根弧线。

思思说:“爱不是想要得到什么。爱是想要给出去。是把你的心捧在手心里,送给一个人。”

她想到了丫。不是刻意想的,是那个画面自己从脑子里浮出来的——丫蹲在文明之树的树根前,双手捧着那颗发光的“爱”字,红橙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亮的东西。

“爱是牵挂。”思思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没有断,“是你明明知道那个人可能听不到,你还是想说‘我想你’。”

小雨的笔停在纸上,笔尖抵着纸面,墨水从笔尖洇出来一小点,洇成了一个绿豆大的圆点,蓝黑色的,在纸面上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扩散,像一个很小的湖在涨水。

“爱是你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走了,但你的心里还有她。”

思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兽牙。兽牙光滑,温热的,硌着她的虎口。她能摸到那两个死结,小小的,鼓鼓的,是丫的手指打出来的结。

小雨在那摊蓝黑色的墨点旁边写了一个字。不是甲骨文,是简体字的“爱”。她写得很慢,横写平了,但三个点写得有点歪,最下面的撇拖得太长,长到快碰到那个墨点了。她把笔放下,把本子微微侧过来,对着窗光看。纸页上的“爱”字在阳光下面透出一层薄薄的光,笔画里的蓝色墨水泛着淡金色的芒。

小雨抬起头看着思思。她的眼珠是深棕色的,瞳孔旁边有一圈更淡的棕色,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最深的那一圈在最中间。

“思思,”小雨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思思的手指在笔记本的边角上停住了,她摸到那个被磨得起毛的纸边,卷起来又捋平,捋平又卷起来。

“什么意思?”思思问。

小雨把本子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牛皮纸被按出一个浅浅的凹坑,手指松开,凹坑慢慢弹回去了,但还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印子留在那里。

“你讲这些的时候,”小雨的语速比以前慢了,每一个字像是先在嘴里含了一下再吐出来的,“眼睛里有光。不像在背课文。像在讲自己经历过的事。”

教室里的喧闹声又大起来了,有人在教室后面追跑打闹,椅子腿蹭着地板吱嘎吱嘎响,有人喊了一声“还给我”。但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在思思和小雨之间只有安静。

思思的手从笔记本上拿开了,她把左手腕上的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露出那根红绳和那颗兽牙。兽牙在校服的袖口下面藏了一整天,刚露出来的时候颜色有点暗,但很快就亮了,乳白色的,光洁的,表面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油。

小雨看了一眼那颗兽牙,没有问它是哪来的。

上课铃响了。叮叮叮叮,从走廊尽头的喇叭里传出来,在整栋楼里来回撞。同学们回到了座位上,椅子腿吱嘎吱嘎,课本翻页哗啦哗啦,有人找不到笔在翻笔袋,拉链哗地拉开又哗地拉上。

小雨把本子和铅笔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把书包挂到课桌旁边的挂钩上。她转过身坐正了,后背靠着椅背,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老师还没来。小雨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思思听得见。

“以后慢慢告诉我。不急。”

思思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了碰那截鹿角。鹿角跳了一下,不是跳动,是一个很轻很轻的震动,像有一颗很小的心脏在鹿角里搏动,咚,一下,然后安静了。

老师走进教室,高跟鞋嗒嗒嗒,教案放在讲台上,啪的一声。

“上课。”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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