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思思路过程老师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到王老师的办公桌，桌上摞着两排作业本，最上面一本的封面朝下，看不到名字。显示器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上印着一只猫，猫的眼睛是两个大大的圆点，跟王老师的圆框眼镜有点像。思思站在门口，手揣在兜里，摸摸鹿角，又松开。
她敲了门。指节叩在木门上，笃笃笃，声音不大。王老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思思推门进去，王老师正低着头批作业，红笔在手里转了一下，在作业本上画了一个勾，勾的尾巴拖得很长，拖到页边。她抬起头，看到是思思，把红笔放下了，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往前探了一下头。
“李思思？怎么了？有什么事？”王老师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歪头，右边比左边低一点，像在认真听你说话之前先把耳朵调到一个更好的角度。思思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她的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蹭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插进去又抽出来了，因为手心里有汗，汗黏在口袋的衬布上，感觉不太舒服。
“王老师，我想在教室里设一个‘甲骨角’。”思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她练习过。昨天晚上，她趴在桌上对着爷爷的笔记本练了四遍——不是背稿子，是把这句话说顺，说到不磕巴、不脸红、声音不抖。
王老师愣了一下。她愣了一下，没有眨眼，嘴巴微微张开，上下嘴唇之间出现了一条很细很细的缝，那条缝维持了大概两秒，然后合上了。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其实不脏，但她擦得很仔细，从左边擦到右边，又从右边擦到左边，擦完对着光看了一眼，重新戴上。
“甲骨文？”王老师的眉毛往上抬了抬，在额头中间挤出两道浅浅的横纹，“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思思从书包里拿出爷爷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磨得更旧了，边角的毛边多了一层，像一只被摸了很多年的旧玩具的耳朵。她翻开笔记本，翻到她写的那几页——扉页上爷爷写的“每一个汉字，都是一个家”，和她在下面加的那行“每一个汉字，都是一个梦”。“我爷爷是研究甲骨文的，我跟他学了一些。”思思把笔记本翻到“家”字那一页，翻到“爱”字那一页，翻到她用铅笔描的那些甲骨文旁边，她写的小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是她自己写的。不是描的，是看了之后懂了，懂了之后写下来的。“我想让同学们也了解一下。”
王老师接过笔记本。她接过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思思的手指，思思感觉王老师的指尖凉凉的，大概是刚洗过手，手指上还带着洗手液的滑。王老师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低头看起来。
她先看了扉页。看了爷爷写的那行字，又看了思思写的那行字，目光在那两行字之间来回了一次，嘴角动了一下。她翻到“家”字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了一下，大概是点在那个屋顶上。她又翻到“爱”字那一页，看了思思在底下写的那句话——“爱是把你的心捧在手心里，送给一个人”。她的手指停在这行字旁边，停了两秒，然后翻到后面，翻到思思昨天新写的那一页，是“梦”字。思思在底下写的是：“梦是你第二天早上醒来，眼睛发亮，想去做的那件事。”
王老师看得很慢。她不像在看一个四年级学生随手写的东西，她像在看一本需要慢慢读的书，每一页都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思思开始紧张自己的字写得太丑了。她不知道王老师在那一页一页翻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字，那些画得不太像的甲骨文，那些被橡皮擦破了的纸页，那些墨水洇开的圆点——在王老师的目光底下，它们像被太阳照着的东西，亮出来了，藏不住了。
王老师合上笔记本。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了一下封面，按完没有马上拿开，手掌在封面上停了大概一两秒。她看着思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黑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这些‘家’字的故事、‘爱’字的故事，都是你自己写的？”思思点头。点了一下，怕不够，又点了一下。王老师笑了。她的笑不是那种哈哈哈哈的大笑，是那种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扩散、扩散到整个脸、最后眼睛里的光也亮了的笑，像一盏灯被人拧开了旋钮，从暗到亮，不是一下子的，是慢慢慢慢的。
“行。”王老师说，“老师支持你。教室后面那块软木板——就是放卫生角旁边那块，黑板报右边那个——归你了。”
思思的脚趾在鞋子里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的嘴角往上翘，翘到耳朵下面去了，她想压住，但压不住，就像爷爷说的她头发上那三个旋，怎么压都会弹回来。
“不过——”王老师的声音转了一下，不是那种严厉的转折，是那种先给你一颗糖、再跟你好好说话的那种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是所有人都会感兴趣，甚至有人会笑话你。”
思思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她把笔记本从桌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一只很小的、很脆的、容易碎的东西。她看着王老师，眼睛没有眨。
“我不怕。”思思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不是她想象的，是回忆。丫站在树根前，混沌兽的爪子悬在头顶，丫没有躲。阿鹿把自己最后一截鹿角掰下来扔向混沌兽，阿鹿没有犹豫。爷爷被人说疯了，爷爷没有再跟人说，但爷爷没有把那片甲骨扔掉，爷爷留了那么多年。“汉字需要相信的人。”
思思说完这四个字，嘴巴闭上之后，心里有一个地方响了一下——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胸口那个位置，被老龟的爪子指过的位置，像有人在那里轻轻敲了一记，咚的一声，不大，但很清楚。
王老师看了思思两秒，点了点头，拿起红笔，在作业本上又画了一个勾，这次勾的尾巴没有拖到页边，很短，很有力。“那你去弄吧。需要什么材料跟老师说，彩纸、马克笔、胶棒，找班长领也行，跟我也行。”
思思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早自习的铃还没响，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磨石子地面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光的边缘正好到思思的脚尖前面，她站在这头，光在那头。她往前迈了一步，踩进光里。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在阳光里摊开。掌心上有一道红印子，是刚才抱笔记本的时候太用力了，笔记本的硬边压在手掌上压出来的。她看着那道红印子，红印子在阳光里慢慢变淡，不是消失，是颜色从深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一道浅浅的白。
她把手握起来，转身往教室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教室后面那块软木板，木板是深棕色的，上面贴着几张值日表和课程表，用图钉按着，图钉的铁皮边角在光下闪了一下。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小雨已经坐在旁边了，书包挂在挂钩上，课本翻开摆在桌上，铅笔放在课本右边，橡皮放在铅笔右边，每一件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小雨没有看思思，看着黑板。黑板上是今天早读的内容，王老师的粉笔字，“第几课”三个字写在最上面，下面是一行课文题目，题目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画得很直。
思思把书包放下来，把笔记本取出来放在桌上。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个字。“角”。写完了看着这个字，觉得它有点奇怪——上面是刀字头，下面是用，合在一起念角，但角的甲骨文不是这样写的。她翻到爷爷写的“角”字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在底下照着画了一个。
上课铃响了。王老师走进教室，高跟鞋嗒嗒嗒，教案放在讲台上，啪的一声。“上课。”“起立。”“老师好。”坐下的时候椅子腿蹭地板的吱嘎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合奏。思思在那些吱嘎声里听到旁边小雨的椅子没有响——小雨每次搬椅子都是抬起来挪的，从来不在地上拖。
思思侧头看了一眼小雨。小雨坐得很直，课本翻到今天讲的那一页，铅笔握在手里，笔尖抵在课本的空白处，没有动。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鼻子挺挺的，嘴唇抿着，睫毛微微翘着。她发尾的那根皮筋比昨天紧了，马尾扎得更高，露出了后颈一小截白白的皮肤。
思思把手伸进口袋。鹿角在。石头在。她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握了一秒，松开，把手抽出来，翻开课本。王老师在黑板上写生字，粉笔磨着黑板，嘎吱嘎吱，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思思在一笔一划地抄，把那个“角”字写了一遍，又在旁边写了甲骨文的“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