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思思没有碰手机。手机还在书桌第二层抽屉里,跟旧作业本和画歪了的妈妈画像躺在一起。她早上起来洗了脸刷了牙吃了早饭,跟爷爷说“我去书房了”,然后就一头扎进去,一直待到午饭。
爷爷的书房成了她的工坊。她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旁边摆了一盒彩笔——是上学期美术课买的,二十四色,有些颜色已经干得写不出了,她用舌头舔笔尖,像爷爷蘸墨那样。桌面上铺了好几张白纸,不是打印纸,是爷爷以前存的那种老式信纸,上面印着淡蓝色的横线,边角泛黄,闻起来有股潮湿的旧纸味。
她先画了四个甲骨文。
第一个是“日”。她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第一个圆圈画歪了,像被踩了一脚的乒乓球。她撕掉,重画。第二个圆了,但中间的点点得太靠右,像是太阳长了颗痣。她想了想,没有撕,在旁边重新画了一个。第三个最好——圆圆的,中间的点点在正中央,不大不小,像瞳孔,像果核。
第二个是“月”。甲骨文的“月”像一弯镰刀,也像一只小船。她画了一道弯弯的弧,弧的两头往上翘,又在弧的旁边点了一点。第一笔弧度太弯了,像虾米;第二笔太直了,像断掉的尺子撕掉重画,撕掉重画,撕了四张纸,第五张终于画出了她想要的弧度——不胖不瘦,不陡不缓,像一个刚升起来的新月。
第三个是“山”。甲骨文的“山”像三个山峰并排立着,中间那座最高,两边矮一点。她先画了中间的山峰,再画左边,再画右边。左边的画宽了,像个矮胖子,她擦了,描窄一点。描完觉得还是不太像,但没有再改,因为她看到自己画的三座山站在一起,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你知道那是山,不是别的。那就够了。
第四个是“水”。甲骨文的“水”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中间是主流,两边有几道支流。这是最难画的一个。她画了好几遍,水的主流总是画不流畅,像一条被猫抓过的毛线。她把爷爷笔记本上的“水”字看了又看,用手指在桌面上跟着笔顺走了好多遍,闭着眼都能默出来了,才拿起笔在纸上画。这次不急了。她画得很慢,铅笔在纸上慢慢移动,像一条小河在平原上慢慢流,不急不躁,遇到石头就绕过去,遇到弯就转过去。画完一看,线条是顺的。
四个字画好,她又在每个字下面写了现代汉字和解释。“日”——太阳,圆圆的。“月”——月亮,弯弯的。“山”——大山,三座山峰并排站。“水”——流水,弯弯曲曲的河流。
她退后一步看这张纸。四个甲骨文排成一排,像四个来自远古的小朋友,穿着奇怪的衣服,但你看他们的脸,觉得有点眼熟。
然后她写“家”字的故事。她用了最简单的话,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她写:“古代人把猪养在房子下面。有房子住,有肉吃,就是家。”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她想再加一句,但她不知道该不该加。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加上了。她写得很小,挤在最后面,像一句悄悄话:“但我觉得,家是有人等你回来吃饭。”
写完了她把这张纸举起来对着窗光看。阳光透过纸页,那些铅笔字在光里显得毛茸茸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的绒毛。她的字还是丑,但比昨天的丑好看了一点点。
周一早上,思思六点就醒了。闹钟还没响,她自己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外面是灰蓝色的光,鸟在叫,不是麻雀,是那种声音很长的鸟,叫一声停一会儿。她躺在床上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兽牙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不是反光,是自己亮着的那种光,很淡很淡,像远处的灯塔。
她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飕飕的。她没穿拖鞋,踮着脚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那些画好的甲骨文卡片和“家”字的故事取出来,放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按了按。
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里只有值日生在走廊那头拖地,湿漉漉的拖把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思思走过那条走廊,鞋底踩在水痕上,发出啪啪的轻响。她推开教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四十张课桌安安静静地排在晨光里,桌面上的铅笔印、刻痕、贴纸的残胶,都在光里看得一清二楚。
她走到教室后面,站在那块软木板前。板子是深棕色的,上面贴着值日表和课程表,图钉的铁皮边角在光下闪了一下。她把旧的图钉一颗一颗拔下来,把值日表和课程表移到板子的最右边,腾出中间一大块空白。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些卡片。
第一张,甲骨文“日”。她按了四颗图钉,四个角各一颗,按得很紧,图钉帽陷进纸面,把纸的四角牢牢地钉在软木板上。
第二张,“月”。她把它贴在“日”的右边,两颗字挨在一起,一个是圆的,一个是弯的,像一对朋友。
第三张,“山”。第四张,“水”。
最后她贴上“家”字的故事。那张纸最大,占了大半个版面。她用六颗图钉把它固定住,上边两颗,中间两颗,下边两颗,按得整整齐齐。思思退后两步,看着这块板子。深棕色的软木板上,四张甲骨文卡片排成一排,像四个小卫士。旁边是“家”字的故事,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远远看去像一片小蚂蚁在纸上排着队走路。
她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
同学们陆续来了。第一个进来的是张浩,他书包还没放下就看到了后面的板子,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不管,就那么歪着身子扭头看。“这是什么?”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是刘畅,她走到板子前面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点着“日”字那个圆圈中间的点,点完又缩回去。“甲骨文?好奇怪。”她说,语气不像嘲笑,也不像夸奖,就是那种第一次见到一个东西、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单纯的好奇。孙鹏跟在她后面进来,书包侧袋的水壶咣当咣当响。他凑到板子前看了一眼,目光从“日”移到“月”,从“月”移到“山”,从“山”移到“水”,嘴巴慢慢张开了。
“这个‘日’字好像一个太阳啊!”孙鹏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大到门口刚进来的几个同学都听到了,也走过来看。有人说“这个‘山’字真的像山”,有人说“水字像小河在流”,有人说“原来甲骨文这么好玩”。声音越来越多,从单音变成和声,从和声变成合唱,叽叽喳喳的,像春天池塘边的青蛙。
思思站在人群外面,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截鹿角,鹿角是温的,跟她的体温一样,分不清是谁在暖谁。她的耳朵在听,眼睛在看,嘴巴是闭着的,但她的心跳很快,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敲小鼓,咚咚咚咚咚。不是紧张,是兴奋,是那种你种了一颗种子、天天浇水、今天终于看到土里冒出一个小绿芽的兴奋。
小雨进来了。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豆浆杯子,吸管咬扁了。她走过讲台,走过第一排,走进人群里。她没有问“这是什么”,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她的目光从“日”看到“月”,从“月”看到“山”,从“山”看到“水”,最后停在那张“家”字的故事上。
她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思思。她笑了。不是那种露牙齿的大笑,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跟着亮了一下、弯完之后嘴角没有马上放下来的笑。那个笑没有声音,但思思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胸口那个地方听到的,被老龟的爪子指过的那个地方,咚的一声,不是心跳,是那种有人在你心上轻轻弹了一下。
思思手心的汗一下子不出了。
有一个男生问:“这个‘家’字为什么上面是房子下面是猪?猪不是养在猪圈里的吗?”思思说:“古代人把猪养在房子下面,这样冬天暖和,猪不会冻死,而且离得近,喂猪方便。”“那猪粪不臭吗?”“臭啊,但是比饿死好。”大家都笑了,思思也笑了。她笑得很自然,像平时跟小雨说话时那样笑。又有人问:“那‘爱’字呢?‘爱’字甲骨文怎么写的?”“‘爱’字像一个人双手捧着一颗心。”“心为什么不是现在画的那种爱心形?”“因为古代人画的心是真实的心脏形状,像一颗倒过来的水滴。”有人开始摸自己的胸口,隔着校服摸心脏的位置,说“哦,在这儿”。
赵一鸣进来了。他把书包放到座位上,回头看了后黑板一眼,远远的,隔着好几排课桌。他的目光在那块板子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转回去了。哼了一声。那声“哼”不大,但思思听到了。他坐下了,翻开课本,把铅笔摆在课本右边,橡皮放在铅笔右边,跟每天早上一模一样。
但过了大概两分钟,思思在回答另一个同学的问题时,余光扫到赵一鸣的位置。他侧着身子,右手搭在椅背上,左手撑着头,看起来在看窗外。但他的目光不是往外的,他的目光是从窗外慢慢收回来、收了半截停在半路、半路的方向正好是教室后面那块软木板的方向。
他偷偷回头瞄了一眼。
思思假装没看到,继续回答面前同学的问题。她把“水”字的甲骨文又讲了一遍,讲河流怎么样弯弯曲曲地流,讲水为什么古人用三条线来表示。她讲的时候没有看笔记本,那些字在她脑子里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每一个都记得住,每一个都不会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