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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我不怕

甲骨文奇幻之旅 云中龙 2943 2026-05-08 14:25:37

接下来一周,甲骨角的内容又被撕了两次。第一次是周二,新贴的“爱”字的故事被人扯下来了一半,不是整张撕掉的,是从右上角撕开了一个口子,撕到中间停住了,剩下半张纸挂在图钉上,像一面破了洞的旗,风从窗户吹进来,那半张纸就飘一下,飘一下。思思把破了的纸揭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新的一张——她打印了三份,一份在板子上,两份在书包里。她把新的一张贴上去,按了按四个角。

第二次是周四。“日”“月”“山”“水”四张卡片被撕了三张。“日”字不见了,找遍了教室都没找到,像蒸发了一样。“月”字被揉成一团塞在讲台抽屉里,皱得比上次更厉害,有些地方的铅笔画已经被磨糊了,变成一团灰色的雾。“山”字被人折了两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卡在教室后门的门缝里,思思是用尺子把它拨出来的。只有“水”字还在,但它的右上角被人撕掉了一个小三角,缺了一角,像一个笑掉了牙齿的嘴巴。思思把新打印的四张卡片重新贴上去,用图钉按得紧紧的,按到图钉帽陷进纸面。

小雨站在旁边看着,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她的目光从板子扫到教室里的每一张脸,每一张脸都低着,没有人看她,但她的目光像一把刀,从那些低着的头顶上刮过去,刮得空气都紧了。

“你不生气吗?”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思思能听到,但低里面有一种东西,像炭火被灰盖住了,表面不热,底下是红的,“你不难受吗?”

思思把图钉盒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她的手在书包带子上停了一下,手指握着带子的尼龙面,尼龙带子粗糙的纹路硌着她的指腹。她看着那块重新贴好的板子,目光从“日”移到“月”,从“月”移到“山”,从“山”移到“水”,从“水”移到“家”字的故事。那张纸安安静静地贴在板子上,一个字都没少,一句话都没缺。“但我觉得,家是有人等你回来吃饭。”那行小字挤在最后面,比她写的所有字都小,但它在那里。

“生气。”思思说。她的声音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深,看不清楚,但你知道它在,“但我答应过——”她停了一下。她差点说出“阿鹿”。那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她把它咽下去了,换了另一个字。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点点堵,像吞了一颗没嚼碎的药片。“——我答应过爷爷,不能放弃。我不贴了,那些想看的人就看不到了。”

小雨的拳头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和食指,最后是大拇指。她的手指有点僵,伸直的时候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很轻。她把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抬到思思肩膀的高度,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落在思思的肩膀上。不重,但稳。手掌贴着校服的布料,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到思思的肩膀上,暖的。

“我帮你贴。”小雨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板,笃,笃,笃,钉得很深,拔不出来,“以后谁撕了,我帮你贴回去。”

思思转过头看小雨。小雨没有看她,看着那块软木板,看着那些被重新贴上去的甲骨文。晨光照在小雨的侧脸上,她的鼻子挺挺的,下巴的线条很干净,睫毛微微翘着,嘴角是平的,但平的下面有一种东西,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比它们都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水面上什么波纹都没有,但石头在那里,稳稳地躺在河床上。

思思没有说谢谢。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截鹿角。鹿角跳了一下,不是跳动,是一个很轻很轻的震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冲她点了点头。

第五天,周一。

思思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教室后面的软木板上。板子上的东西都在。一张没少。“日”在。“月”在。“山”在。“水”在。“家”字的故事在。“爱”字的故事也在——那是她周三新贴的,上面写着:“甲骨文的‘爱’字,像一个人双手捧着一颗心。爱不是想要得到什么,爱是想要给出去。”

板子的右下角,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甲骨文卡片,不是值日表,不是课程表。是一张便利贴,黄色的,那种最普通的便利贴,四四方方,边长大概一根手指的长度。它被贴在板子的最右下角,贴得不太正,左边比右边高一截,像一个站歪了的人。

思思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力到纸的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痕。一共三行。第一行只有一个字:“对不起。”第二行比第一行稍微挤一点:“你继续贴吧。”第三行更挤:“我不撕了。”

思思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几秒。她认出了那个笔迹。不是因为它丑或者美,是因为那个“一”字。每一行只要出现“一”,那一横都写得特别长,比正常的“一”长出一倍还不止,而且收笔的时候会往上翘,像一条蛇的尾巴在最后那一下扬起来。这种写法她只在一个人那里见过——赵一鸣。他的作业本思思看过,每次老师给他批“优”,那个“优”字旁边都跟着一个被划掉的“一”,因为他的“一”太长,写到格外面去了。

思思转过头。

赵一鸣坐在他的座位上。他早就来了,书包已经挂在挂钩上,课本翻开摆在桌上,铅笔放在课本右边,橡皮放在铅笔右边。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贴着桌面,右手握着笔,笔尖点在课本上,但没有动。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红到耳廓的软骨都透出了一层粉。

思思从书包里拿出一包饼干。是早上妈妈塞进她书包里的,奥利奥,草莓味的,粉色夹心,用透明塑料袋装着,袋口用金色的铝丝扎着。她把饼干攥在手里,从教室后面走到前面,走过张浩的座位,走过孙鹏的座位,走过刘畅的座位。她走过这些座位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跟着她移动,像向日葵跟着太阳转,头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

她走到赵一鸣的课桌前,停下来。赵一鸣没有抬头,但他的笔尖开始在课本上动了——不是在写字,是在一个空白的区域反复画圈,一圈一圈一圈,越画越小,越画越密,最后画成了一个实心的圆点,蓝黑色的,圆珠笔墨水洇开来,洇成了一个绿豆大的墨团。

思思把饼干放在他的桌上。放在他课本的右边,铅笔的旁边。放的时候饼干碰到了铅笔,铅笔滚了一下,滚到课本上面,停住了。她没有说话。没有说“给你的”,没有说“你吃吧”,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把饼干放在那里,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赵一鸣的头从课本上抬起来了。他抬得很慢,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游,每游一下都很吃力。他的目光先落在饼干上,看了两秒,然后移到思思的背影上,思思已经走到她的座位旁边,正在把书包从肩膀上取下来。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张了一下,又合上了。第三次张开的时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隔着一堵墙。

“你那个‘家’字的故事……还挺有意思的。”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张浩的笔停了,孙鹏的头抬起来了,刘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了,小雨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弯了一下。

思思把书包挂到课桌旁边的挂钩上,转过身,看着赵一鸣。他没有看她,他已经重新低下头了,右手握着笔,在课本上写了一个字,写了什么思思没看清,但她看到了他的耳朵——红色正在从耳尖往下退,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不是苍白,是那种被烫过之后慢慢凉下来的皮肤的颜色,粉粉的,带一点白。

思思坐下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黄色的便利贴——她刚才从板子上揭下来了,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最深处,跟橙色石头和那截鹿角放在一起。石头是温的,鹿角是温的,便利贴的纸是凉的。三样东西挨在一起,凉的和温的挨着,过了一会儿,凉的也变温了。

小雨在旁边翻开本子,拿起铅笔,她“家”字写了没还是什么,思思没看清,但她看到小雨的嘴角还弯着,没有放下去,像一条河在拐弯之后没有变直,就一直弯着了。

上课铃响了。叮叮叮叮,从走廊尽头的喇叭里传出来,在整栋楼里来回撞。王老师走进教室,高跟鞋嗒嗒嗒,教案放在讲台上,啪的一声。

“上课。”“起立。”“老师好。”

坐下的时候椅子腿蹭地板的吱嘎声此起彼伏。思思在那些吱嘎声里听到赵一鸣的椅子只响了一声就停了——不是拖的,是抬起来挪的。她侧头看了一眼,赵一鸣坐得很直,课本翻到了今天讲的那一页,铅笔握在手里,笔尖抵在课本的空白处。他那比正常“一”长出一倍的笔画在页边露了一截,收笔往上翘,像一条小蛇的尾巴。

王老师在黑板上写生字,粉笔磨着黑板,嘎吱嘎吱。思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遍今天学的生字,又写了甲骨文的“日”“月”“山”“水”,写完之后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房子。上面是屋顶,下面是一头小猪,小猪的尾巴卷了一个圈。她看着这个房子,觉得它很像爷爷书房一角的一个东西——不是说形状像,是那种感觉。

口袋里的东西翻了一下,是橙色的石头压着黄色的便利贴,鹿角压在它们上面,三样东西换了个位置,又不动了。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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