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角办了一个月。板子上的内容从最初的四个字一张故事,变成了满满当当一整块软木板。思思每周换一次内容,旧的取下来,新的贴上去。取下来的她舍不得扔,叠好夹在爷爷的笔记本里,笔记本从半本厚变成了大半本厚,夹层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卡片和故事。板子上现在有甲骨文的十二生肖——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猪字写在最下面,就是“家”字底下那只小猪,单独拎出来写了一张卡。小雨看到的时候笑了半天,说“这个猪长得好像你画的那个”。思思说“本来就是同一个猪”。
每天课间都有人来看板子。不是全班都来,但总有那么几个。有人看完了就走,有人会指着某个字问“这个念什么”,有人会把甲骨文和现代汉字对比着看,说“原来这个字以前长这样”。思思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小雨就在。小雨搬个椅子坐在板子旁边,手里拿着思思的手写讲解稿,给新来的同学讲“日”字为什么画一个圈加一个点,讲“月”字为什么弯弯的像镰刀。她讲的时候语气跟思思不一样,思思更慢,小雨更快,但该讲的内容一个没少。有同学问“你怎么知道的”,小雨说“思思教我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思思,但思思听到了。
思思放学后直接去爷爷书房。书包一放,笔记本翻开,坐到爷爷旁边。每天学三个新甲骨文,雷打不动。爷爷从甲骨拓片里挑三个,先让她猜,猜不出再讲。有的字她一猜就中——“雨”,上面一横像天,下面几个点像雨滴。“电”,中间一道闪电,弯弯曲曲的,跟打雷时天上劈开的那道光一模一样。有的字她猜歪了——“逐”,上面是“豕”表示猪,下面是“止”表示脚,合起来是追猪。思思猜成了“打猎”,爷爷说“差不多,但不准”。思思在笔记本上写“逐:追猪”。写完之后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古人真的很有意思,专门造一个字来写追猪。她想,那时候猪一定跑得很快。
笔记本已经写了半本。前面是她最初描的那些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刚学走路的小孩。中间是“家”“爱”“梦”三字的故事,写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工整。后面是新学的那些,从“雨”到“电”到“逐”到“牧”——一个人拿着鞭子赶牛。每一页都有爷爷的批注,红笔写的,字很小,挤在边角。有的批注是纠正笔顺,有的批注是补充解释,有的批注只有一个字:“好。”那个“好”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拖得很长,从页边一直拖到页底,像一条很长很长的尾巴。
爷爷有一天翻着她的笔记本说:“你学得比我年轻时快多了。”思思正在画“牧”字的那头牛,牛的角画得太大了,像两把弯刀架在头顶。她没有抬头,笔尖还在纸上,一边描一边说:“因为我心里有它们。”她说的是“它们”,但语气像在说“他们”。爷爷的笔在批注写到一半停下了,红笔的笔尖点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小红点,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红豆。爷爷没有追问,停顿了两秒,继续写他的批注。
晚上睡觉前,思思会把手伸进口袋,摸一摸那颗橙色宝石。宝石被摸了一个月,表面更光滑了,像被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棱角都圆了。她从口袋里把它拿出来,放在枕头上,借着路灯的光看。宝石在暗处发着淡淡的光,不是反光,是自己亮着的那种光,像一小块从太阳上敲下来的碎片。她看完宝石,把它放回口袋,再把手腕上的红绳解松一点——她不摘,因为丫打了两个死结,摘不下来,她也不打算摘。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兽牙,从牙尖摸到牙根,从牙根摸到那两个小小的死结。死结硬硬的,疙瘩瘩的,是丫的手指打出来的。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鹿角。鹿角一直放在枕头底下,睡觉的时候离她的头最近。她把鹿角握在手心里,手心的温度把它捂热了。她对着鹿角说话,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在叫,小到只有鹿角能听到。“阿鹿,我今天学了‘牧’字。一个人拿着鞭子赶牛。我觉得那个人的样子有点像你,但你赶的不是牛,是阿猴。”鹿角闪了一下光,淡金色的,透过她的指缝漏出来,在黑暗中闪一下,灭了。
小雨偶尔会问思思那个问题。不是在人多的时候,是在放学路上,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她们还是从那棵歪脖子树下走过,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咔嚓咔嚓的,比一个月前更脆,碎得更彻底。小雨走着走着忽然说:“思思,你那天说‘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地方?”思思想了想,说:“一个有很多字的地方。”小雨说:“图书馆?”思思笑了,说:“比图书馆大。”小雨没再问了。她看了思思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但没有追问。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踢了一下地上的落叶,落叶被踢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她说:“等你准备好了再告诉我。”思思点了点头。小雨又说:“但我真的很好奇。”思思又笑了,说:“我知道。”
赵一鸣现在不撕甲骨角了。不仅不撕,有时候还会站在板子前看一会儿。他看的时候不跟任何人说话,别人叫他他也不理,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目光从一张卡片移到另一张卡片,像一个人在展览馆里看画。他看完就走,从不说任何评价,但第二天他还会来。有两次思思看到他站在“猪”字前面,站了比别人久一点。他不知道思思在远处看着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秋天的湖面,没有风,没有浪,阳光照在上面,亮亮的,暖暖的。思思有时候会恍惚——她坐在爷爷书房里描甲骨文的时候,走在梧桐树下听落叶咔嚓响的时候,趴在桌上等上课铃响的时候,那些画面会突然冒出来:深紫色的天空,粉色的云,发光的汉字精灵,阿鹿从甲骨里跳出来时的金光,丫在树根前流泪的样子,阿猴在香蕉山上翻跟头。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放一遍,放完之后她眨眨眼,眼前还是爷爷的书房,梧桐树,教室的黑板。她有时候会想,那些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是不是她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是不是她太想当一个不一样的人了,所以自己编出来一个故事?
但手腕上的红绳硌着她的皮肤,口袋里的宝石贴着她的手心,枕头底下的鹿角在深夜会自己发亮。那些东西不会骗她。那不是梦。
周三深夜,思思被一阵烫意惊醒。
不是那种被热水烫到的疼,是一种从皮肤表层往深处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你体内慢慢烧起来的烫。她睁开眼,房间里很暗,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黄线。她翻了个身,脸转向枕头——枕头底下透出一片光。不是鹿角的那种淡金色,是另一种颜色,更深,更浓,像熟透了的橘子在暗处发出的那种光。思思伸手掀开枕头。那片小甲骨躺在枕头底下,就是爷爷给她的那片,褐色的,刻着“鹿”字的那片。“鹿”字的位置一直在发光,光从甲骨表面渗出来,像有人在那道刻痕里倒满了融化的金子。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拼命地、拼命地,朝她发信号。
思思坐起来,把甲骨捧在手心里。甲骨是烫的,但不是烫到握不住的那种烫,是那种你捧着一杯热茶、冬天的第一口、手心暖暖的、从指尖一直暖到肩膀的那种烫。光从甲骨上漫出来,漫过她的手心,把她整个手掌都照成了金色。
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甲骨里传出来的,是从她自己的心里传出来的,从那个被老龟的爪子指过的地方传出来的。很轻,很远,像风吹过门缝,像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在等你。”
思思攥紧那片甲骨,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凉从脚底往上蹿,蹿到脚踝就不动了。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橙色宝石和那截鹿角拿出来,放在口袋里。然后她握着那片甲骨,推开房门。走廊黑漆漆的,走廊尽头的爷爷书房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