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的手指碰到那片甲骨的那一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不是扎,是烫。那种烫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甲骨里面往外涌的,像你把手伸到刚熄了火的灶台上方,空气本身是烫的。她把指尖缩回来,甲骨从小甲骨片从手心里滑出去,落在枕头上,把那片棉布烫出一个浅浅的圆印子——不是烧焦,是热度把布料的水分蒸发了,留下一圈比周围更干的轮廓。她把手指放到嘴边吹了吹,指尖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红没有肿,但那一下烫的感觉还在,像一根针扎进了指甲缝里,抽出来之后疼还留着。
甲骨还在发光。不是鹿角那种淡金色,不是“家”字那种暖黄色,是一种她没见过的颜色。红,但不是鲜红,是那种铁被烧到快化的时候发出来的暗红,像炭,像炉膛深处最后一点还没灭的火。光一闪一闪的,闪的频率比心跳快,比呼吸快,像一个人在跑,跑得很快,喘不上气,只能用最快的频率向你发送信号:我在这里,我这里出事了。
思思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深秋的凉从脚底板往上蹿,蹿到脚踝就不动了。她把甲骨从枕头上捡起来,甲骨还是烫的,但这次她没有缩手。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像捏着一块刚从火上取下来的铁,捏得紧,指腹的皮肤被烫得发白,但她没松手。她跑出房间,走廊里黑漆漆的,路灯的光从楼梯拐角的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长方形的边是模糊的,像被水泡过。她光脚踩在走廊的地板上,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趾抓住地面,像怕滑倒。甲骨的红光在她手里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照成暗红色的,把走廊的墙壁照成暗红色的,把走廊尽头爷爷书房的门照成暗红色的。那扇门的木纹在红光里像血管一样凸起来,一条一条的,从门板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她推开爷爷房间的门。门没有锁,推的时候合页响了一声,很轻的“吱”,在深夜的安静里听起来像一声尖叫。爷爷床头的台灯亮着——他睡觉从来不关灯,那盏小台灯夹在床头柜上,灯罩是绿色的,光从灯罩下面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圆。爷爷半靠在枕头上,被子拉到胸口,老花镜放在床头柜上,压在甲骨拓片上面。他被推门声惊醒了,眼睛一下子睁开,不是那种慢慢醒过来的睁,是从睡到醒的切换,像一个开关被拨了一下。他看到了思思手里的光。那道光在黑暗的房间里太亮了,亮到整个房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爷爷的脸色变了。思思从来没见过爷爷那个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看到了他以为再也不会看到的景象,那个景象回来了,带着比记忆中更大的重量。他掀开被子,动作比平时快,拖鞋踏在地板上,走到思思面前,把甲骨从她手里接过去。他的手指碰到甲骨的时候也缩了一下——烫的,但他没有松开,他把甲骨换到了左手,右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老花镜。老花镜的镜腿被他甩开了,他把它架在鼻梁上,然后坐到书桌前,把那盏绿罩台灯拉近了,把甲骨放在灯下。
灯是白的,甲骨的光是红的。两种光照在爷爷的脸上,把他的脸分成两半——左边是白光,右边是红光,中间的鼻子是分界线。他戴上老花镜,把甲骨举到离眼睛很近的位置,近到镜片几乎贴着甲骨。他的手指在甲骨表面慢慢移动,从左边摸到右边,从上边摸到下边,指甲刮过那些刻痕,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干枯的草丛,又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声音。
思思站在他旁边,光脚站在地板上,脚趾蜷着。她没有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呼吸得太大声。她只是看着爷爷的手指在甲骨上走,走得很慢,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着找灯的开关。
爷爷沉默了很久。他放下甲骨,抬起手,捏了捏鼻梁——那是在摘掉老花镜之前常用的动作,捏完才摘。他把老花镜放在桌上,镜腿碰到桌面,嗒的一声。他看着思思。
“这片甲骨和汉字世界连着。”爷爷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每个字之间有一点点停顿,像他要把每个字都掂一掂分量再放出来,“它在发烫,说明那边出事了。”
思思的心揪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揪了一下,像有只手伸进她的胸腔里,握住了那个还在跳动的东西,握了一下,不重,但那种被攥住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喉咙发紧,嘴巴发干。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指尖还在发烫——那是刚才捏甲骨的地方,烫的感觉已经退了,但还有一层薄薄的、像抹了辣椒油一样的热,在皮肤底下不走。
丫。阿鹿。阿猴。小团圆。那些名字在她脑子里一个一个地闪过,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张脸——丫在树根前流眼泪的脸,阿鹿掰下最后一截鹿角时仰头看她的脸,阿猴从白光里挤出来把橙色石头塞进她手心里、耳朵尖红红的脸。那些脸不是她想起来的,是自己跳出来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翻一本相册,一页一页翻得很快,哗啦哗啦。
爷爷从抽屉里拿出一面放大镜。不是普通的那种圆形的,是长方形的,带把手的,把手是黑色的塑料,被摸得光滑发亮。他把放大镜压在甲骨上,通过镜片看那些刻痕。放大了的字在镜片下变得很粗,那些笔画像干涸的河床,裂开了,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肉眼看不到的纹路——不是刻痕的纹路,是甲骨本身的纹路,像瓷器上的开片,从字的边缘往外延伸,伸到没有字的地方,像树根在地下蔓延。
爷爷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皱眉的时候额头上会出来三道横纹,平时只有两道,第三道在最上面,靠近发际线,只有在看很重要的东西时才会出现。现在三道都出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像有人拿刀在他额头上刻了三道。
“比我想的还要糟。”爷爷放下放大镜,又拿起甲骨,把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滑的,褐色的,但思思看到爷爷的手指在背面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下,按了按,又按了按。他没有解释那是什么,但思思知道那里有东西,只是她看不到。
思思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橙色石头和那截鹿角。石头是温的,鹿角也是温的,跟甲骨的红光不一样,它们的光是安静的,不闪不闪的。她的手指在那截鹿角上停了一会儿,鹿角在她的指尖底下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像一次心跳。
她抬起头,看着爷爷。
“我要去看看。”不是“能不能”,不是“可不可以”,是“我要”。三个字,主谓宾,一个不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拔不出来。
爷爷看着思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合上了,又动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眼睛在台灯的绿光里显得很深,眼窝的阴影比白天更重,像两个浅浅的洞。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桌面上甲骨的红光闪了好几个来回,久到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移动的亮线,从左边划到右边,消失了。
爷爷点了头。他点头的动作很慢,像一棵老树被风吹弯了腰,弯到最低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弹回来。不是干脆地一点,是一种带着犹豫的、想了很久之后才下的决定。
“天亮再去。”爷爷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思思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每一个字,“黑夜里的时空裂缝更危险。你上次去的时候是白天,裂缝是稳定的。晚上不一样——晚上那些裂缝会移动,会在你脚下突然裂开,会把你送到你不知道的地方。”
他把甲骨放在桌上,甲骨的红光还在闪,但比刚才暗了一点,闪的频率也慢了一点,像一个人在跑累了之后放慢了脚步,但还是在跑,还是在朝你跑来。爷爷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着外面。天还是黑的,路灯的光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躺着,像睡着了的巨人。
“等到第一缕光照到窗台,”爷爷没有回头,“你就去。”
思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书桌前,把那片甲骨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甲骨还是烫的,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烫了。她的手已经适应了这个温度,或者说,她的心已经顾不上手的温度了。她把甲骨贴在胸口,甲骨的红光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把她的校服照成红色的了。
窗外远处有一声鸟叫,很短,叫了一声就停了,像在梦里说话的人只说了半句就翻了个身。
思思抬起头,看着窗外那道窗帘缝。缝里透进来的还是路灯的橙光,天还没亮,但远处——树梢的上方,楼房轮廓的边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白,像有人用很稀的白色颜料在天边刷了一笔,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她盯着那一道白,把甲骨握得更紧了。不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