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去的时候,思思以为自己会站在那片熟悉的地方——脚下是棉花糖一样软乎乎会发光的地面,头顶是深紫色的天空,粉色的云在天上慢慢地飘,那些发光的汉字精灵像萤火虫一样飞来飞去。但她站稳之后,第一个感觉是冷。不是上次那种从汉字世界里透出来的温暖,是一种阴阴的、沉沉的、像冬天要下雨之前的那种冷,冷从脚底往上蹿,蹿到膝盖就不动了。
她低头看脚下。地面还是软乎乎的,但没有光了。那种像棉花糖一样的材质还在,踩上去还是软的,但它不再发光了,是一种灰白色的、像被水泡了很久的纸浆的颜色。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在她的手指底下陷下去一小块,弹不回来了。之前是会弹回来的。她站起来,抬头看天。
天空不是深紫色的了。是一层灰,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铺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不是乌云那种有厚有薄、有深有浅的灰,是一种均匀的、像有人在天空上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脏布。没有云,没有颜色,只有灰。那些曾经像萤火虫一样飘来飘去的汉字精灵还在,但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飘得很慢,不像上次那样成群结队地追逐嬉闹,它们是一个一个的、孤零零的,在灰色的天空里飘着,身上的光一闪一闪的,闪得很慢,像手机快没电的时候屏幕一明一暗地提醒你:该充电了。
思思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截鹿角。鹿角是温的。她把手抽出来,把两只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喊。
“阿鹿——!”
声音从她嘴里冲出去,撞在灰色的天空上,像撞在一堵软墙上,没有回声,没有反弹,就那么被吞掉了,干干净净的。她又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第三声喊完的时候,远处传来扑棱扑棱的声音。不是鸟扇翅膀那种脆的、利落的扑棱,是一种拖泥带水的、像什么东西在拼命扇动但扇不起来的扑棱,听着就累了。
一个金色的小影子从灰蒙蒙的远处跌跌撞撞飞过来。它飞得不高,大概只到思思的胸口高度,飞的时候身体在晃,左一下右一下,像一个人走在结冰的路上,每一步都怕滑倒。它近了,更近了,近到思思看到了它的形状——是阿鹿,但跟上次不一样了。阿鹿瘦了一圈。不是那种“瘦了一点”的瘦,是那种从圆滚滚变成皮包骨的瘦,肋骨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四条腿细得像竹签。它身上的光暗了,不是那种“还是亮的只是没以前亮”的暗,是那种快要灭了、只剩最后一点火星还在坚持的暗,像一盏油灯,灯油烧得只剩一个底,灯芯已经泡不到油了,全靠灯芯里还含着的那一点在烧。
阿鹿的鹿角——只剩下左边一根了。右边光秃秃的,那片光滑的皮肤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鹿角脱落之后留下的痕迹,跟之前它自己掰断之后留下的那个凹痕不一样。掰断的那个是参差不齐的,像折断的树枝。这个凹痕是圆润的,像一颗牙到了年纪自己掉了,牙床上留下一个光滑的、愈合了的小坑。
阿鹿看到思思的那一瞬间,它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孔从一条缝变成了一个圆,圆里面映着思思的脸。它扑过来,扑进思思的怀里,力道不大,像一个很久没吃饭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扑向你。它的身体在思思的掌心里是凉的,不是冰凉,是那种没有了足够能量来维持体温的凉,像一只刚从外面飞进来的蝴蝶,翅膀是凉的。
“思思!你怎么来了?”阿鹿的声音比上次小了很多,细得像蚊子叫,但它的语气是高兴的,那种高兴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尽管它的骨头已经没有多少肉了。
思思把它捧在手心里,两只手合拢,把它包住。她的拇指在阿鹿的背上轻轻摸了一下,摸到的不是光滑的皮毛,是硌手的骨头。阿鹿以前圆滚滚的,摸上去像一团棉花,现在像一块包了一层薄皮的石头。她的目光落在阿鹿的头顶上,左边那根鹿角还在,但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截,尖端磨钝了,像一根被砂纸打磨过的铅笔。右边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
“你的角呢?”思思的声音在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那种你看到一个人身上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想问但怕听到答案的那种抖。
阿鹿低下头。它低得很慢,像一个人的脖子生了锈,每弯一度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它的下巴抵着思思的虎口,声音从它贴着她皮肤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带着震动。
“‘忘’来了之后,我的能量在流失。角自己掉的。”阿鹿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所以没出去散步一样平,但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它在用剩下的那点力气忍住不哭。
思思把它抱紧了。她抱得不重,因为她怕用力了会把它捏碎,但她抱得很紧,紧到她的体温透过校服传过去,传到阿鹿凉凉的身体上。阿鹿抖了一下,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你在冷风里站了很久、忽然有人给你披了一件外套的抖。它把脸埋进思思的掌心里,不抬头了。
“‘忘’是什么?”思思的声音从阿鹿的头顶传下去,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慢,因为她怕说快了阿鹿听不清。
阿鹿从她的掌心里抬起头,脸上的毛被眼泪打湿了,一缕一缕的。它的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红的,是那种能量耗尽之前最后的燃烧,像一根蜡烛烧到最后,火苗不黄了,变成红的,红一下,灭掉,再红一下,再灭掉。
“它把丫带走了。”阿鹿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思思的手停住了。她的手指僵在阿鹿的背上,一动不动。“带走了是什么意思?”“丫不见了。‘忘’来了之后,丫就不见了。我和阿猴找了好久,找不到她。小团圆也不见了。文明之树的叶子又开始掉了。”阿鹿的声音断了,断了一会儿,再接上的时候更小了,“思思,我好怕。”
思思把阿鹿从手心里放到肩膀上,阿鹿抓着她校服的领口,爪子抓得很紧,怕掉下去。思思站起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下,那些汉字精灵还在飘,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灭了的灯。那个方向——她记得,文明之树在那个方向。
“带我去见丫。”思思说。不是“带我去找丫”,是“带我去见丫”。好像丫只是去了一个地方,很快就会回来,她只要走过去就能见到她。
阿鹿从她肩膀上飞起来,飞得很慢,翅膀扑棱扑棱的,每一次扇动都像在跟空气打架,扇不动也要扇。它往文明之树的方向飞,思思跟在后面跑。脚下的地面是软的,跑起来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来,再陷下去。她的鞋底沾满了灰白色的泥,越跑越重,但她没有停。她在跑,一边跑一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片爷爷给她的“归”字甲骨。甲骨是凉的,她把手指从甲骨上移开,摸到橙色宝石和那截鹿角。宝石还是温的,鹿角还是温的。它们还在。阿鹿也还在。丫也会在的。
远处,灰色的天与灰色的地交界的地方,有一棵树的轮廓。那棵树比她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了。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色的天空,指尖是黑的。树冠上之前长出来的几百片叶子——金色、红橙色、亮蓝色——现在一片都不剩了。树干上的甲骨文刻痕重新模糊了,有些地方已经完全空白,像一张被人擦掉了字迹的纸。树根处,那三个凹槽还隐约可见,但槽底的颜色从上次的浅灰又变回了黑色,不是焦黑,是一种更深的、像墨汁一样的、从木头里面往外渗的黑。
思思在树根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阿鹿落在她肩膀上,也在喘。他们看着这棵树,谁都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