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之树的叶子又黄了一半。不是秋天那种金黄，是那种生了病的、从叶脉开始往边缘蔓延的枯黄，像一个人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蜡黄，蜡黄里还透着一层灰。地上铺满了枯叶，踩上去不是上次那种咔嚓咔嚓的脆响，是一种更闷的、像踩在潮湿的纸板上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每一声都像有人在叹气。有些叶子还没落，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响得没有力气，像老人咳嗽，咳了一声要歇半天才能咳第二声。
丫坐在树根旁，靠着树干。她的姿势跟上次思思离开时一模一样——膝盖蜷着，双手抱着小腿，下巴抵着膝盖。但她整个人小了一圈，不是个子矮了，是瘦了。肩膀的线条从圆润变成了锐利，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棱角都露出来了。她的头发散着，比以前更长了，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从那半张露出来的脸上，思思看到了以前没看到过的东西——嘴唇干裂，裂开的地方有细细的血丝，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一条线。眼眶下面全是青黑，不是没睡好的那种青黑，是那种身体里的光快灭了、从里面透出来的暗，像一盏灯，灯罩还在，灯芯还在，但油快烧干了，火光从亮黄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一小点，那一小点还在坚持，但它已经很累很累了。
阿猴蹲在丫的肩膀上。它也瘦了。以前阿猴圆滚滚的像一个毛线球，现在像一个被压扁了的毛线球，身体还是圆的，但扁了，像泄了气的皮球。它的尾巴不卷了，直直地垂着，尾巴尖搭在丫的锁骨上，一动不动。它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珠不转了，就那么盯着前方的一个点，那个点什么也没有。
思思从灰白色的地面上跑过去，鞋底踩在枯叶上，沙沙沙沙。她跑到丫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着气。丫抬起头，从散落的头发后面看着她。那一眼很慢，丫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那层雾很厚，厚到思思觉得丫可能认不出她了。但丫的瞳孔在那层雾底下慢慢收缩，像一个人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游，游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水面上的光。
丫站了起来。她站得很慢，先是用手撑着树干，把自己从树根上撑起来，撑到一半停了一下，像在攒力气，攒够了再继续往上撑。她站直了之后，比思思高的那半个头还在，但她的背没有以前直了，微微驼着，像背着一个看不见的、很重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嘴唇的裂口被扯开了一点，有一丝很细很细的红色渗出来，她舔了一下，舔完又张了。
没有声音。她的嘴张着，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出来。她又张了一次，这一次有一点点声音，像风吹过很窄的缝隙，咝的一声，然后就断了。
思思跑过去抱住了她。丫的肩膀比以前更瘦了，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片，斜着插在背上。锁骨从领口露出来，凸起的弧度比以前更明显，像一道隆起的山脊。思思把脸埋在丫的肩膀上，她闻到的不是上次那种老木头和旧书的味道，是一种更淡的、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消散的味道，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它在那里，很淡，淡到思思必须很用力才能闻得到。
丫的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抬得很慢，像在水底下抬手，水的阻力很大，每抬一寸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她的手指落到思思的后背上，没有力气拍，就那么贴着。她的手指是凉的。
阿猴从丫的肩膀上跳下来。它跳的动作不轻盈了，不像以前那样在空中翻跟头，而是像一个很重的东西从高处掉下来，砰的一声落在丫和思思之间，差一点没站稳，晃了一下，爪子抓住思思的校服领子才没摔倒。它从丫和思思的身体之间挤上来，爬到思思的头顶上，爪子在思思的头发里抓了几把，终于站稳了。它的声音在发抖。
“思思，‘雨’字不见了，‘火’字也不见了。”阿猴的声音像一根被拉得很细很细的线，随时会断，“昨天还在的，今天就没了。”
思思想说“什么叫‘不见了’”，但她没说。因为她从阿猴的声音里听出来了——不是走丢了，不是藏起来了，是真的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抬起头，看着丫。丫的下巴抵着思思的头顶，从思思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丫的下颌线和脖子，还有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的脸。丫的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像一刀裁出来的。
丫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第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出的声音。
“三天前，天上裂了一道缝。”丫的头慢慢抬起来，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的尽头。思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方向——天边，灰与灰的交界处，有一道黑色的裂痕。不是云的黑，不是夜的黑，是一种更深的、像把光都吸进去的黑。那条裂缝不长，大概思思的胳膊那么长，弯弯的，像一个人在灰色的纸上用黑笔划了一刀。裂缝的边缘不是光滑的，是锯齿状的，像玻璃碎了之后留下的茬口。每隔几秒，裂缝里会透出一丝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红色的，是一种没有颜色的光，像你把所有颜色的灯都关掉之后剩下的那种光，不是黑，是什么都没有。
“从那以后，精灵就开始消失。”丫的声音更沙了，像砂纸在磨木头，“不是一下子全没的。是一个一个没的。昨天‘雨’还在，‘火’还在。今天醒来，‘雨’的位置空了，‘火’的位置也空了。”
思思感觉到阿猴在她头顶上缩了一下，爪子抓得更紧了，抓得她头皮有点疼。她没有拨开它。“你试着靠近过？”
丫点了一下头。她点头的动作很慢，像脖子上了锈。“走近了，越往前越冷。冷到骨头里，像有人在往你身上浇冰水。然后脑子开始迷糊，走着走着就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往前走了，不记得前面有什么，不记得自己是谁。走到一半，停下来，站在那儿，不知道要干什么。站了很久，才慢慢想起来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要回哪儿去。”
丫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手指从太阳穴划过去的时候，思思看到她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白印子，像什么东西在她额头上轻轻压了一下留下的痕迹。丫注意到思思在看，把手放下了，头发又掉下来遮住了那道印子。
思思把手伸进口袋。右手先碰到了那片“归”字甲骨，凉的。手指移开，碰到橙色宝石，温的。再移开，碰到那截鹿角，也是温的。左手的指尖摸到手腕上的红绳和兽牙，兽牙光滑，红绳的两个死结硬硬的。她把三样东西在口袋里握了一下，握完松开。
“我去看看。”思思说。她的语气跟当初在月食之夜说“我要回去”时一模一样——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决定。那种语气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因为它已经做了。丫看着她，蒙着雾的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碎，是裂，像冰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纹，从中心往外扩散，扩散到整个湖面。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思思的手腕，握在红绳上面，拇指按着那颗兽牙。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可能是思思的手腕暖的，也可能是她的手自己暖的。
阿猴从思思头顶上站起来，尾巴从垂着变成了翘着，翘到一半没力气了，又垂下去了。它用爪子拍了拍思思的额头，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抖了。“那你快点回来。我跟阿鹿等你。”阿鹿从思思的肩膀上飞起来，飞到丫的肩膀上落下来，挨着阿猴，两个瘦了一圈的小东西靠在一起，像两块被水冲得很远的石头终于撞到了一起，撞不出火花，但撞在一起了，撞在一起就不分开了。
思思深吸了一口气。灰色的空气吸进肺里，凉凉的，没有味道。她呼出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小团白雾——冷的。汉字世界里从来没有这么冷过。她抬脚往前走，朝着天边那道黑色的裂缝。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丫还站在树根前，手垂在身体两侧，阿鹿在左边肩膀，阿猴在右边肩膀。她的头发还在脸上飘，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嘴角是往上弯的。很小很小的幅度，但思思看到了。
思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枯叶沙沙响，每一声都像有人在说一个字，很多个字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但她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它们在说：回来。回来。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