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思往前走,脚下的枯叶沙沙响。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也响起了沙沙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轻一点,一个重一点,轻的那个是丫的赤脚踩在枯叶上,重的那个是阿猴从丫肩膀上跳下来、在地面上蹦了两下又跳回去的扑通扑通。丫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手指穿过了思思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可能是走路走热了,也可能是扣得太紧,血液涌到了指尖。
“要去一起去。”丫说。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沙哑里面有一层东西,像砂纸底下垫了一层布,磨还是磨,但不那么疼了。
阿猴从丫的肩膀上站起来,两只后爪踩着丫的锁骨,两只前爪叉着腰,尾巴从垂着变成了翘着,翘到一半还是没力气翘直,弯成一个问号。但它的声音是直的,直的像一根筷子。“我也去!谁怕谁啊!”说完它从丫的肩膀上跳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抖了抖毛,又跳回丫的肩膀上。这一连串动作做完之后,它喘了好几下,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但它的眼睛是亮的,亮得跟这个灰色的世界不太搭。
阿鹿飞在最前面带路。它飞得很慢,翅膀扇动的频率比它健康的时候慢了一倍不止,每一次扇动都像在跟空气搏斗,扇下去,空气把它托起来一点点,翅膀抬起来,它又往下坠一点。它像一只在逆风里飞的小飞虫,风太大,它太小,但它没有停下来,一直在往前。
越往前走,空气越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穿少了衣服的冷,是一种从皮肤往里钻的冷,像有一万根极细极细的针同时扎进你的毛孔,不疼,但凉,凉到骨头里。思思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了白雾,一团一团的,像她小时候对着冬天的窗户哈气。丫呼出来的白雾比思思的更浓,因为她更瘦了,肺活量小了,呼出来的气聚在一团散不开。阿猴呼出来的白雾从它的鼻孔里喷出来,两股细细的烟,像两条小龙从山洞里钻出来,钻出来就散了。
脚下的地面变了。灰白色的棉花地变成了另一种材质——更硬,更滑,像走在冰面上,但不是冰,是石头,是那种被磨了很多年的老石板,表面光滑,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思思的鞋底在石板上打了一下滑,她晃了一下,丫的手拉住了她,没让她摔倒。
思思停下来。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她看着丫,丫看着她。思思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那种生气或者难过的皱,是那种你明明知道有一个东西在那里、你想把它拿出来、但你的手伸进去什么都摸不到的皱。
“我刚才……想跟你说什么来着?”思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调子,“明明很重要的事……”
丫的脸色变了。那种变不是从白变红或者从红变白,是那种从有光变没光的变,像一盏灯,你看着它,它亮着,你眨了一下眼,它灭了。丫的眼睛里那层雾比刚才更厚了,厚到思思几乎看不到她的瞳孔,只看到两团灰蒙蒙的东西在眼眶里,像两颗被灰尘蒙住了的玻璃珠。
“是‘忘’在偷你的记忆。”丫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哑到像一块干裂的木头被掰开时发出的声音,咔的一声,很脆,但很疼。
思思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还在,兽牙还在。红绳在发光。不是那种明亮的光,是那种很弱很弱的、像你用手捂住手电筒之后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光。光从红绳的纤维之间渗出来,从兽牙的根部渗出来,像一个人在大雾里打着手电筒,雾太浓了,光打不远,只能照到脚尖前面那一小块。那光闪了一下,又暗了一点。闪了一下,又暗了一点。
思思把手伸进口袋。橙色宝石躺在口袋最里面,旁边是那截鹿角。宝石在发光,橙色的光比红绳的光亮一点,但也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手机快没电的时候屏幕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鹿角的光是金色的,淡金色,比宝石的光更淡,淡到几乎看不到了,但你把手凑近了,能看到它在亮,像一颗离地球很远很远的星星,光从很远的地方来,来得很慢,来得很弱,但它来了。
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小片龟甲,比思思的拇指盖大不了多少,边缘磨得光滑,像被人摸了无数遍。龟甲上刻着一个字,那个字的笔画很细,细得像头发丝。思思凑近了才看清那个字——有点像“心”,又不完全像,上面多了一横,底下多了一个弯。丫把龟甲举到她面前,但就在她举起来的这几秒钟里,龟甲上的那个字开始变淡了。笔画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浅灰色,从浅灰色变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印子,像铅笔写完之后用手擦过、擦到只剩一点痕迹。丫把龟甲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要把那个字攥回龟甲里去。她松开手,字还在,但更淡了,淡到思思要贴在眼前才能看清。
“这是我最后一个还能用的字了。”丫把龟甲塞进思思的手里。她的手指碰到思思手心的时候,思思感觉到她的指甲长了,长了的指甲戳着思思的掌纹,有点疼。“拿着。它能帮你记住东西。不是真的记住,是——帮你把重要的东西锁在里面,不会被偷走。”
思思低头看手心里的龟甲。那个很淡很淡的字在她掌心里闪了一下,不是发光,是像一个人睁开了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她把龟甲握紧,跟橙色宝石和鹿角放在一起。四样东西在口袋里挨着——龟甲、宝石、鹿角、“归”字甲骨。龟甲是凉的,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宝石是温的。鹿角是温的。“归”字甲骨是凉的。它们在一起,凉的和凉的挨着,温的和温的挨着,过了一会儿,凉的还是凉的,温的还是温的,但凉的不那么凉了,温的也不那么温了,它们好像在互相取暖,但谁都不愿意承认。
“往前走。”丫说。她松开了思思的手,走到思思前面去了。她的背影比刚才更瘦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风从裂缝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去,她也不拨,就那么让头发在脸上飘。她一步一步走得稳,不像刚才那么慢了。思思跟上去,阿鹿从前面折返回来,落在思思的肩膀上,爪子抓住她的校服领子。阿猴从丫的肩膀上探出头来,看着思思,做了一个鬼脸。那个鬼脸做得不好,嘴巴扯得不够宽,舌头吐得不够长,但它做了。它在这个灰色的、冷的、什么东西都在消失的世界里,做了一个鬼脸。思思想笑,但没笑出来。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动完就收回来了,因为她看到阿猴做完鬼脸之后,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一点。
天边那道黑色的裂缝越来越近了。裂缝的锯齿边缘在灰色的天空里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每隔几秒就有一丝没有颜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那光不照亮任何东西,它只是透出来,像一个没有回音的信,发出来了,但没有人收到。空气中有一股味道,不是臭的,不是香的,是一种你从来没有闻过的、闻了之后就觉得什么东西正在从你脑子里慢慢溜走的味道。像风穿过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草没有,花没有,树没有,只有空地,很大很大的空地。
思思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片爷爷给的“归”字甲骨。它是凉的。她把手指从甲骨上移到那截鹿角上,鹿角是温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心里那个被老龟指过的位置说的。
“我不会忘。”
鹿角在她口袋里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