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裂缝越近,空气越冷。不是那种一步一步变冷的冷,是那种每走一步就冷一个台阶的冷,像有人把冬天的开关拧一下,温度就往下跳一格。思思的牙开始打颤,上牙磕下牙,嗒嗒嗒嗒,像有人在她嘴里敲快板。她想把嘴闭上,但闭上之后牙磕得更响了,因为上下牙靠得更近了。丫的牙也在打颤,但她的声音被风吞了,思思只能从她下巴的抖动看出来。
那道裂缝就在前方不远了。从远处看它像一道划痕,走近了才发现它比想象的大得多,像天空张开的一张嘴,上下两排锯齿状的边缘是这张嘴的牙齿,牙齿之间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的喉咙。那黑不是夜晚的黑,夜晚的黑里有星星有月亮有路灯的光,这个黑里什么都没有,连光都被它吸进去了。思思盯着那张嘴看了几秒,觉得它不是在张着,是在慢慢张开,像一个人打哈欠,打得很慢很慢,打到一半停住了,就那么半张着。
丫拉着思思的手,手心全是冷汗。思思能感觉到那些汗从丫的掌纹里渗出来,把两个人的手粘在一起,像两张纸被水打湿了之后贴住了,撕开会破。丫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抖,是那种整只手都在微微颤动的抖,像一台放久了的老机器被人重新启动了,从里到外都在震。
阿鹿缩在思思的校服领口里,身体贴着思思的脖子,把脸埋在思思的锁骨窝里。它身上的光几乎全灭了,只剩最后一点,像一颗火星,你用嘴吹一下它就暗一下,不吹了它又亮一点,但亮也亮不到哪儿去了,就是一小点,红红的,像烟头的火。阿猴缩在丫的怀里,丫用一只手搂着它,它的尾巴从丫的胳膊弯里垂下来,尾巴尖上的毛一撮一撮的,因为它在抖,抖得整条尾巴都在晃。
裂缝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思思的耳朵听到了声音——那个声音确实存在,像一个人在很深的井底说话,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嗡嗡的。但与此同时,她的脑子里也有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在脑子里产生的回响,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在她的大脑皮层上放了一台喇叭,声音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两种感觉叠在一起,思思觉得自己的头在嗡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颅骨里面飞。
那声音沙哑,缓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像一个人很久很久没说过话了,喉咙生了锈,每发出一个音都要先把锈磨掉一层。
“又来人了……又来被我忘记了……”
思思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冷的,是那种从脊椎底部往上窜的、像有一根冰凉的指头顺着她的脊梁骨往上划的感觉。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掌心的肉被掐得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灰色的空气吸进肺里,凉凉的,带着那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你是谁?”思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她预想的要大,可能是因为她太紧张了,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大了,“为什么要偷汉字?”
裂缝里的黑开始动了。不是黑在动,是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深水里的鱼,你看不到它的身体,只能看到它游动时带起的水流。黑色的气流从裂缝深处涌出来,在裂缝的入口处盘旋了两圈,然后在黑的正中央,亮起了两只眼睛。
灰色的眼睛。不是老年人那种白内障的灰,是雾的灰,像两团凝聚了很久的雾被压成了两个圆球,压得很密很实,密到光透不进去,但它自己在发着灰白色的光。那两只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是两个灰白色的圆,嵌在黑色的裂缝里,像两盏灯,但灯是照亮周围的,它们不照亮任何东西,它们只让自己被看到。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不是从裂缝里传出来的,是从那两只眼睛的位置传出来的,从眼睛的周围,从眼睛的后面,从黑色的更深处。思思觉得那个声音在看着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声音看,她的名字、她的样子、她的一切,都被那个声音扫了一遍,像雷达,像扫描仪。
“我不是偷……我是帮它们……”那声音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还是慢的,像一辆锈住了的自行车,踩一圈要费很大的劲,但踩起来了,一圈一圈的,虽然慢,但没有停,“被忘记了……就不痛了……不被读了……就不累了……”
丫浑身一颤。那一颤不是冷的抖,是那种你听到了一个你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听到的声音、那个声音撕开了一道你封了很久的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东西让你整个人都震了一下。丫的手从思思的手里滑出去了,不是她松开的,是她的手突然没了力气,手指像被抽走了骨头,握不住了。思思的手空了,冷风从指缝间灌进来,把丫留在她手心里的汗吹凉了。
思思转头看丫。丫的脸在灰色的光线里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裂口被咬开了一点,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在她苍白如纸的嘴唇上显得格外红。丫的眼睛盯着裂缝里的那两只灰白色眼睛,瞳孔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像一个人在强光下眯着眼,但这里没有强光,这里只有灰。
那两只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不是两只同时眨的,是左眼先眨,右眼后眨,中间隔了大概两秒,像一个人在很困的时候努力撑着眼皮、撑不住了、左眼先合上、右眼还在坚持、最后也合上了、合上之后又慢慢睁开。睁开之后,那两团灰白色的雾好像更浓了一点,像有人往里面加了一勺牛奶,颜色从灰白变成乳白,从乳白变成有一点暖的、像旧棉絮的颜色。
声音又来了。
“你……认得我?”那声音不是对思思说的,是对丫说的。它在问丫。它的语调里有一点变化,不是那种“我很惊讶”的变化,是那种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根线把你和另一个人连在一起、线断了很久、你以为再也接不上了、忽然有人把断头拿到了你面前、你不知道该不该接、但你手里的那截线头在微微颤。
丫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血珠从她下嘴唇的裂口里滑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她的衣领上,在灰白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思思伸手握住了丫的手。丫的手是凉的,比刚才凉得多,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思思把她的手握紧,用自己手心的温度去暖她,但她的手太大了,思思的手太小了,包不住,只能握几根手指。她握着丫的食指和中指,那两根手指在她掌心里没有动,像两根冻住了的冰棍。
那两只灰色的眼睛看着丫。看了很久。久到思思觉得那两只眼睛里的光变柔了,不是灯的柔光,是那种你看着一个很久没见的人、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只是看着她、看着看着、你的眼睛自己就变柔和了的那种柔。
“不痛了……就好了……”那声音轻了,轻到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但听的人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思思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着那片丫给她的龟甲。龟甲是凉的,但它上面的那个字——那个淡得快看不见的字——在她指尖底下热了一下。不是烫,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一个人的体温那样温和的温。她把龟甲握紧,握紧之后,那个字又热了一下,像在回应她,像在对她说:我在,我还记得。
丫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裂缝里的那两只眼睛好像听到了,因为它们的光闪了一下。
“你不是在帮它们。”丫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你是在让它们消失。”
灰白色的光暗了一瞬。那两团雾凝聚成的眼睛没有闭上,但里面的光散了,像一把灰被人从高处撒下来,在空中散开,散成无数细小的颗粒,每一个颗粒都在发光,但每一个颗粒的光都太弱了,弱到不能照亮任何东西,只能照亮自己。散开之后又聚拢了,聚拢之后又散开了。反反复复,像一个人在摇头,很慢很慢地摇头。
“消失了……就不疼了……”。那声音说。灰白色的眼睛从思思和丫的身上移开了,转向别处,转向那个灰色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世界。它们在看着什么?思思不知道。但她觉得,那两只眼睛在看的东西,比这个世界还要老,还要远。
冷从裂缝里涌出来,更冷了。思思想往前走一步,脚抬起来了,但落不下去,不是地面有问题,是她的脚不听话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带松了一只,左脚那只蝴蝶结散了,两根带子拖在地上。她蹲下来系鞋带,蹲下的时候,口袋里的龟甲、宝石、鹿角、“归”字甲骨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很多个小铃铛在响。那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寂静的世界里,它传得很远。裂缝里的两只眼睛转动了一下,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恶意。
